可这份美好,终究戛然而止。


    忽然一日,宫中人马登门,要将他接走。沈倾音后来才知道,她的阿煜哥哥,竟是当朝皇子。


    父母神色凝重,反复叮嘱她,此事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务必烂在心底,只称阿煜哥哥生病离世。


    她抱着父母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八年的美好,被生生偷走,空留满心伤悲。


    变故接踵而至。不过一年,祖父、父母相继离世,兄长远赴边关驻守,偌大的宅院,只剩她一个人。


    她守着空寂长夜,苦熬四年。


    起初尚能寻老药师爷爷说说话,可没过多久,老药师也撒手人寰。


    后来,就连她的叔父叔母也双双离世,还将年少的小堂妹沈梨托付给了她。


    五年光阴,她做过无数个梦。梦里有慈爱的祖父祖母,有温柔的父母,可最常出现的,却是那个眉眼清俊、唤她阿音妹妹的少年。


    他走后,再未来过,连一封书信都没有。


    她曾悄悄打听他在京中的消息,却始终打听不到半分,直至最后一年,她才听闻他做了东宫太子。


    她从未奢望过重逢,可命运偏生弄人。兄长在边关平叛有功,皇帝论功行赏,赐京中府邸,命他们迁居京城。


    临行前,兄长寻她深谈,语气凝重,叮嘱她入京后谨言慎行,少与旁人来往。


    他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兄长虽战功赫赫,皇帝将他安置在京城,必有用意。


    春猎宴上,萧承煜将她唤至一旁,寥寥数语,既点明了兄长的处境,也道清了他的立场。


    东宫之中,他亦身不由己。


    可当此刻,他近在咫尺,气息清冽,眉眼依旧,她才知道,那些刻意的克制,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心底的波澜,早已汹涌难平。


    她强自按捺,抬手推了推身前的人。


    萧承煜本不愿松手,可瞥见她眼底那抹慌乱无措,终究还是松开了。


    她如蒙大赦,急急后退一步,敛衽屈膝行礼:“多谢殿下相救。”


    萧承煜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荷包的手上,想来是方才受惊不轻。他清声道:“你们初入京城,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侍卫。”


    “是,殿下。”沈倾音垂着眼,恭顺应下,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巷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日光透过巷口斜斜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始终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萧承煜却忽然抬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臂,示意她挺直身板。


    沈倾音缓缓抬眸,撞进他的眼里。


    这一眼,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


    少时相伴的八年时光,汹涌而来,那些藏在青梅竹马间的懵懂情意,那些分隔五载的刻骨相思,尽数涌上心头。眼前人近在咫尺,可灼灼日光之下,她却只觉恍如隔世,像一场不敢触碰的梦。


    而他眼中的情绪,远比她更为汹涌,那是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谁也没有开口。


    沈倾音终究是先败下阵来,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愫,屈膝再行一礼:“殿下,我妹妹还在街上,我去寻她,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不等他回应,她便转身朝着巷口快步跑去,裙摆翻飞,似是在逃离什么。


    奔至街上,远远便看见沈梨正被丫鬟随从围着,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沈梨一见她,立刻扑了上来,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姐姐!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沈倾音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没事,我去把荷包追回来了,别怕,我们回家。”


    一旁随从躬身禀告:“小姐,那盗贼跑得太快,属下未能追上。”


    “无妨,不必追了。”沈倾音应着,牵着沈梨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离。


    巷口,萧承煜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缓缓吐了口气。


    周砚匆匆赶回,上前禀道:“殿下,盗贼已被巡卫拿下处置。您现在是回宫,还是回玉乐巷?”


    萧承煜收回目光,迈步上了马车,道:“回宫。”


    萧承煜回宫后,径直往御书房去,见了皇帝,便将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皇帝抬眸扫他一眼,接过信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字,眉峰微蹙,视线沉沉落回他身上。


    萧承煜垂首立在一旁,声线沉稳:“父皇,此信是儿臣今日截获,自赵家流出,原是要送往冀州。”


    冀州近来暴乱频发,朝廷已遣兵镇压,按律,未得圣谕,任何臣子不得擅自插手。可国舅赵景云,竟暗中往冀州递信,而信上只写了“窑镇”二字。


    满朝文武皆知,国舅赵景云野心昭彰,一心扶持外甥二皇子萧承烨夺储,外戚专权,本就是国之大患,皇帝心中再清楚不过。


    当年夺嫡之争腥风血雨,若非皇后与赵家倾力相助,他未必能登上帝位。可在二皇子出生前,他尚有一位发妻,诞下嫡长子,发妻早逝后,那孩子便下落不明。


    后来他登基,立了皇后,却始终未立二皇子为太子。那时赵景云的野心已露端倪,他怎会不知,一旦二皇子入主东宫,赵家权势将如日中天,尾大不掉。


    这些年,他费尽心力寻回流落民间的嫡长子萧承煜,立为太子,本以为能压下赵家气焰,谁知皇后与国舅非但未收敛,反倒愈发猖狂,步步紧逼,一副不夺储位誓不罢休的姿态。


    他暗中布局,借边关平乱之机,除去了赵家手握重兵、素有猛将之名的赵将军赵良,本以为能挫其锐气,没料到赵景云竟仍不死心,把手伸向了冀州。


    龙颜震怒,皇帝眉峰拧得更紧,声量陡然拔高:“你即刻带人前往冀州,查清楚赵景云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近日要在京中为亡子大办葬礼,遍邀重臣,无非是想博个忠良之名,笼络人心。这老狐狸,诡计多端!”


    萧承煜垂眸,心中了然。


    父皇如今的处境,何其艰难。


    当年夺嫡惨烈,若非皇后与赵家扶持,父皇连性命都难保。是以登基之后,赵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威望极高,一众老臣皆念其功,权势一时难以撼动。


    而他,自回宫之日起,便如履薄冰。生母早逝,外祖一族被赵家斩草除根,朝中无一人依附,全靠父皇庇护,才勉强在皇后与国舅的虎视眈眈下活下来。


    他孤身一人,唯有拼尽全力,护住太子之位,助父皇铲除赵家。


    “儿臣遵旨。”他沉声行礼,“即刻动身前往冀州,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皇帝颔首,忽又开口:“沈沐临已入京,赵家对他颇有算计,此人眼下动不得。你切记,莫与沈家人过从甚密,免得被赵家盯上,抓住把柄。”


    萧承煜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应道:“是,父皇。”


    皇帝突然又道:“朕听闻沈沐临有一个妹妹,容貌出众。改日太后设宴,召她入宫,让她与承烨见一见。”


    萧承烨,皇后之子,当朝二皇子。


    萧承煜心头一凛,抬眸看向父皇,心中忐忑不安,不明白父皇这是走得哪一步棋。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老婆是我的,谁也别想挨!


    第5章


    自那日街头惊遇萧承煜,沈倾音的心头便再难放下那道身影。


    五年光阴弹指过,昔日青涩少年早已长成精贵天成的模样,身形挺拔如松,竟需她抬眸方能望及。


    他将她抵在墙间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般浓烈复杂,直搅得她心湖难平,至今仍时时萦绕脑海。


    这几日兄长沈沐临愈发忙碌,早出晚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沈倾音虽不懂朝堂政务,却也瞧出兄长处境似有不虞。为官者身负家国重任,本就难有顺遂时日,她纵是忧心,也无能为力。


    自兄长得知她们出游遭窃后,便将心腹留在府中护着她与沈梨,再三叮嘱不可随意出门。


    这些日子,姐妹二人便在府中,或临窗读书,或莳花弄草。每至夜深人静,沈倾音便将近日琐事一一记于纸上,权作心绪寄托。


    这日午后,苏廷昭府上忽有人来访。来人是位面容和善的嬷嬷,身后跟着数名仆役,抬着满箱礼品,笑意盈盈地步入府中:“沈姑娘,我家夫人听闻您与沈大人初入京城,心中既喜又忧,知晓你们对京中诸事不熟,特命老奴前来探望,还盼姑娘日后多往苏府走动,莫要见外。”


    苏夫人温善慈和,昔年沈倾音尚在抚州时,她便时常不远千里前去探望,待她如亲女一般。


    沈倾音对这位伯母印象极好,此番入京,苏家是唯一一个记挂她们的,心中暖意顿生。


    想起上次赴苏延昭生辰宴,苏夫人的热情款待犹在眼前,她敛衽轻应:“劳嬷嬷挂心,倾音日后定常去探望苏伯父与伯母。”


    嬷嬷闻言笑得更欢,自袖中取出一张请帖递上:“这是京中贵眷筹办的春日宴,定于三日后西城园林。那处山明水秀,风和日丽,最是适宜踏青叙话。我家夫人膝下无女,想邀姑娘同往,也好让您结识些京中家眷,日后在京中也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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