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明灭,晚宴正酣,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沈倾音心神恍惚,满脑子都是兄长方才那欲言又止的神色。沈梨在身旁絮絮说着猎场趣事,她一句也未听进去。
不一会,忽有小太监躬身近前,垂首道:“沈姑娘,太子殿下请您移步说话。”
太子?
请她?
沈倾音手中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那小太监依旧恭敬道: “沈姑娘,殿下只说几句,不耽搁。”
沈梨看了看那太监,攥住沈倾音的衣袖,面露忧色,小声道:“姐姐……”
沈倾音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别担心,在此等我,莫声张。”
她起身,敛了敛心神,随小太监而去。
竹林深处,烛光昏黄,映得竹叶影影绰绰。
萧承煜负手而立,一袭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清隽挺拔。
沈倾音望着那道背影,默然片刻,俯身行礼道:“臣女沈倾音,见过太子殿下。”
眼前人缓缓转身,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眉眼,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
“坐。”他抬手示意她坐。
沈倾音却垂眸立着,不敢上前。
“沈家迁京,可还习惯?”他轻声开口。
“蒙殿下关怀,一切安好。”
“玉乐巷的宅子,可舒心?”
“尚可。”
林中风过,卷起几片竹叶,犹带淡淡清香。
四周静了一会。
萧承煜定定望着她,又道:“你兄长在边关立下战功,回朝后圣上厚加嘉奖。只是当初与他一同出征的赵将军,却战死沙场。赵将军乃国舅爷之子,素来骁勇,历经数战,此番却殒命疆场。”
“国舅爷闻讯悲愤难抑,今日眼见同征而返的沈将军受此隆恩,心中该作何滋味?听闻彼时在边关,赵将军与你兄长皆骁勇非凡,且几乎同时寻得叛贼巢穴。”
一字一句,沈倾音皆听得分明。她虽不谙朝政,却也听出了话中意思。
如今国舅爷位高权重,家族昌盛,其子又掌重兵。边关平乱固是为黎民百姓,可在天子眼中,外戚权重,终非社稷之福。
而她兄长战功赫赫,恰好成了制衡国舅的棋子,也成了国舅的眼中钉。
她轻声应道:“臣女明白。”
国舅爷恐将对大哥不利,而太子此番提点,便是点明了这层危机。
光影昏昧,萧承煜定定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二人半晌无言,唯有风声簌簌。
五年光阴,足以将一个人变得彻头彻尾,也足以将一段过往,全部抹去。
不远处已有脚步声传来,隐约夹杂着笑语。
沈倾音急忙俯身行礼:“殿下若别无吩咐,臣女先行告退。”
这种场合,孤男寡女独处竹林,最是忌讳,一旦被人撞见,便是百口莫辩。
萧承煜没说话,沈倾音只当是默许,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竹林夜风不大,却带着几分沁骨的凉,她一路疾行,直至回到篝火边才停下喘息。
沈梨立刻扑上来,满脸担忧道:“姐姐,你没事吧?”
沈倾音强作镇定:“没事,殿下只是问了些沈家琐事。”
篝火宴散,马车驶入玉乐巷窄巷,忽然猛地颠簸停下。
巷口被一辆无灯黑马车堵住,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沐临按剑沉声喝问:“何人在此?”
深巷寂寂,对面马车毫无动静。
“阁下是哪路朋友?”他又沉声道,“在下沈沐临。”
对面依旧无声。
沈梨被这森然阵仗惊得睡意全无,紧紧缩在沈倾音身旁。沈倾音轻拍她的背安抚,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马车上,心跳骤然加快。
那辆马车,她见过。
那日苏府门外,街对面停着的,便是这样一辆暗沉沉的马车。彼时她只当是贵人避嫌,如今想来,绝非巧合。
“哥哥。”她低唤一声,声音微紧,“那马车,我在苏府外见过。”
沈沐临眉头骤然紧锁,沉默片刻,忽然大步向前。
“哥哥!”沈倾音一惊,伸手欲拉。
沈沐临摆手示意她莫要出马车,行至对面马车前三步处站定,借着一线清冷月光细细打量。
马车崭新,青缎帷幔质地精良,车辕云纹雕刻精细,拉车黑马通体油亮,鼻息压得极低,乃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战马,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帘幕严丝合缝,唯见一角绣着银线展翅鹰纹。
那是东宫侍卫的专属标记。
沈沐临微微一惊,急忙抱拳道:“不知是太子殿下车驾,臣失礼了。”
太子?沈倾音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辆黑马车。
沈沐临话音落下,车厢内依旧无声。
正当沈沐临以为里头无人时,一只手掀帘而出,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月光探入车厢,照亮半张容颜,冷峻眉峰,幽深黑眸。
正是太子萧承煜。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章
夜风穿巷,拂过沈府门前那棵老槐树,枝叶簌簌摇晃,树影在地砖上投出斑驳凌乱的纹路。
萧承煜未着外袍,仅穿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锁骨;长发散垂,未束冠冕,几缕碎发遮眉,少了几分朝堂威仪,多了几分慵懒与清寂。
“不好意思,方才睡着了。”他声线低沉,“深夜惊扰,是本宫之过。”
“殿下言重。”沈沐临虽心下疑窦丛生,礼数却不敢轻减,拱手道,“不知殿下夤夜至此,有何吩咐?”
萧承煜未答,目光越过他肩头,直直落向那辆停在院外的青布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角,昏暗中映出一张清丽脸庞。
沈倾音望过去时,正撞上萧承煜的视线,那目光复杂难辨,她不敢多看,急忙放下了车帘。
萧承煜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院子:“这是本宫的住所,偶尔会过来小住。听闻沈大人新府邸在此,还真是巧合。”
这竟是他的院子?沈沐临满是不可思议,再次躬身道:“原来如此,当真幸会。”
萧承煜又瞥了眼马车方向,道:“往后皆是邻居,大人见了本宫,不必如此拘礼。”
与太子做邻居……
沈沐临默了片刻,只道:“臣明白。夜已深,还请太子早些歇息。”
萧承煜微微颔首,吩咐车夫,让了路。
沈沐临俯身再行一礼,而后示意车夫驾车入院。
归府后,沈沐临将两位妹妹送至后院,叮嘱护卫加派岗哨。
夜风携着海棠花苞的清芬扑面而来。沈倾音立在凉亭下,仰头望着天边圆月,清辉洒落,满身凉意。
她转头看了眼隔壁院墙,正欲转身回屋歇息,但见兄长沈沐临正端着茶盏走来。
“睡不着?”沈沐临走到石桌旁,将茶盘放下。杯中热气袅袅,是安神的菊花蜜茶,清浅的香气在夜色里散开。
沈倾音捧起茶杯,望着杯中浮沉的花瓣,轻声回道:“还好,出来透透气。”
沈沐临应了一声,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有些事,本不该与你说,可如今,不得不说。”
他看向沈倾音,语气郑重了些:“今日春猎宴,太子与我说,让你小心苏廷昭。”
小心苏廷昭?
沈倾音满是惊讶。只听哥哥继续道:“当年他在抚州那八年,我一直在军营,与他交集不多,并不了解他的为人,更不清楚你们之间的过往。后来虽偶有照面,他却从未与我相认,更未提过抚州之事。”
“有人说,他自抚州回京后,生了一场怪病,险些丢了性命,好转后便落下了间歇性<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毛病。”
说到这里,他看向妹妹:“听他身边的人说,抚州那些事,他只记得一部分。至于记不记得你,我不清楚,但他从未提起过你,也从未提及我们沈家人。这些年他回宫后,更是从未与我们有过联系。或许,他当真忘了。”
“只是……”沈沐临眉头微蹙,“今日他竟让我提醒你小心苏廷昭。”
沈沐临也是后来与苏廷昭多有往来。因着家人相继离世,苏夫人便带着苏廷昭多次去看望沈倾音,苏大人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也对他多有照拂。
这一家人向来温善随和,沈沐临也知晓苏廷昭对妹妹存着爱慕之心。
沈倾音认真听着大哥的一言一语,想起今日在猎场的事。萧承煜突然把自己叫过去,说了那些话。
当时她以为他还认得她,只是不便相认,没想到他竟然失忆过。
那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她?
如今他的别院就在他们隔壁,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为何又让她小心苏廷昭呢?依她对苏廷昭的了解,并没有值得提防的地方。
兄长刚迁居京城,根基未稳。自父母骤然离世,兄妹二人便相依为命。他一身戎马,凭战功走到今日,将她护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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