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挂断电话,示意她入座,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问:“想吃什么?”


    苏青黛做好了对方冷漠相待的准备,没承想,开场白竟平淡得像一汪静水。


    “我……都可以。”她在他对面坐下,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梅祥抬眼看她,按下服务铃:“上菜。”


    服务员很快将餐点一一端上桌。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鱼香茄子、几道时蔬、白灼大虾,还有一份造型精巧的蛋包饭。每道菜都摆盘雅致,连蔬菜的切配都长短划一,透着股精心雕琢的考究。


    这几样,竟然都是她喜欢吃的,和她这周在片场点的外卖菜式惊人地重合。


    苏青黛指尖猛地一颤,杯中红茶晃出细碎涟漪。


    “您调查我?”她抬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观察。”梅祥纠正她,将雪茄搁在一边。


    侍者上菜时,苏青黛发现自己的餐盘边多了份温热的冬瓜汤。她胃不好,吃饭前必须喝点热汤才会舒服,连圆圆都不知道。


    “疗养院找得顺利吗?”梅祥突然问。


    “什么?”


    “你上周去了几家疗养院。”他慢条斯理的剥着虾,问:“是想把你奶奶接到A城?”


    苏青黛的杯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上。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梅先生。”苏青黛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问:“您今天找我,是为了……?”


    “吃完再说。”梅祥把剥好的虾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并推过来一碟蘸酱,说:“你喜欢的黑醋汁。”


    苏青黛浑身紧绷,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恐怕,她的一切早已被他翻查得底朝天,连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都没能幸免。


    “谢谢。”她声音发涩,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大概是想要的效果达到,梅祥开始转移话题,他们聊了今年电影节的黑马影片,聊了瑞士最新的老年痴呆靶向治疗,甚至聊到了她进入娱乐圈之前得生活。


    只要她回话,他便能精准接话。他一边聊天,一边用公筷帮她夹菜,或者剥虾,苏青黛在一次又一次的受宠若惊中,逐渐平静。


    氛围和谐的好像他们熟识已久,她忽然想起姚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和一个人相处或聊天时,你觉得格外舒服自在,那大概率是因为对方的智商和情商都远在你之上——你感受到的那份惬意,不过是对方刻意折射给你的罢了。


    所以他的刻意,是图她什么呢……


    直到甜品车推来,梅祥才从一侧的皮纸袋里取出一份文件。


    “看看。”他将文件滑到她面前。


    苏青黛展开,《婚姻合约书》五个黑字映入眼底。


    条款出奇地简洁:婚期内,需配合双方出席必要场合,居住在男方别墅。报酬栏密密麻麻,太禾集团的股份,瑞士疗养院的席位,甚至包括对她奶奶的全程医疗支持。


    “为什么?”她声音发紧。


    梅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商圈上下都认定你是我的女人。与其让他们继续猜测,不如坐实这个身份。"


    “可那……只是我的谎言。”苏青黛攥紧餐巾。


    “但对我有用。”他忽然倾身上前,把手机递过来,话锋一转:“我刚得到的消息,苏小姐恐怕还不知道。”


    [——先生,苏志山近日正着手办理出院手续,准备把苏小姐的奶奶接回家。]


    苏青黛如坠冰窟,摸到手机准备给苏志山打电话质问。


    “苏小姐不必忧心。”梅祥靠回椅背,语气平静:“我已命人联系过医院。”


    这句话让苏青黛想起鸿门宴那晚,他说的“他们不敢再找你麻烦”。


    她放下手机,茫然的开口:“您为什么选我?您明明可以……”


    “选世家千金,搞商业联姻?”梅祥神色平淡,语气直白,字字戳人,“她们不缺家世,不缺资源,但你……”


    话音顿了顿,他忽然话锋一转:“我奶奶很喜欢你。”


    他没说完的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苏青黛,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难堪。可她清楚,事实本就如此——她一个没背景没根基的小演员,在这圈子里,谁不是能随意拿捏她呢?


    梅祥望着苏青黛,见她脸上掠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约莫是悲伤吧。他忽然想起这小姑娘每次见着自己时,眼里那藏不住的欢喜,终究是把他看得太简单,当成了人畜无害的角色。


    他又张口:“我从不强迫人,你可以慢慢考虑。”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雨滴拍打着玻璃幕墙。


    苏青黛扣着指尖,似乎每次见他,都会下雨。她想起合约书上并没有注明期限,她也根本不敢设想两人会有未来,只当是合同里忘了写,于是问道:“需要多久呢?”


    “苏小姐是指?”梅祥显然不解。


    她解释:“就是……离婚的日期。”


    梅祥闻言,眸色暗了暗:“苏小姐还没同意结婚,就已经在思考离婚了吗?”


    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骤然收紧的压迫感,苏青黛心头一紧,想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指尖微微蜷起,声音都带了点急促:“我只是,只是觉得凡事该有个章程,合约上没写,我心里没底。”


    梅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那片沉暗渐渐褪去,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若不出什么意外,我不会离婚。”


    苏青黛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


    他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在婚内出轨,我也不会干涉你的工作。身为丈夫该尽的责任,我不会推脱。你若有任何需求,也尽可以直接跟我说。”


    以他的身份地位,能成为他的妻子,恐怕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苏青黛望着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毕竟若是嫁给他,她从此便再也不必在片场看人脸色,不必为了一个小角色和同行勾心斗角,不必在深夜对着银行卡余额发愁。那些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导演制片人,怕是要换副嘴脸来奉承;那些暗地里嘲讽她“没背景走不远”的闲言碎语,也会随着这桩婚事烟消云散。


    眼前仿佛悬着一个盛大而虚幻的梦境,泛着诱人的光晕,明明知道不真实,却还是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住。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这样的一步登天,代价是什么呢?


    梅祥坐在对面观察着她,并未出声催促。


    他并不急于这一时,这么大的事情,本就没打算让人一次就考虑清楚。她问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她,排除客观原因,还有重要的一点,是他觉得自己不排斥她。


    他很喜欢她的眼睛,澄澈如一汪清泉,看着人的时候,含着细碎的光,带着点未经世事打磨的懵懂,又藏着几分不肯屈就的执拗。那目光干干净净,落在哪,哪就像被水洗过一般透亮。让他见惯了算计与浮华的心,莫名就静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坦白,说这场婚事是因母亲病重而起,对面那个女孩子多半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她眼里的那点情愫藏不住,还有那份不愿亏欠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不能这样做。


    借着她对自己刚萌生的好感,靠着她那份想要报答的心意,就把婚事强推给她——这分明是裹着温情外衣的道德绑架。他太清楚了,这样得来的应允,看似圆满,实则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往后日子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愧疚,不情愿的妥协,迟早会发酵成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


    与其如此,不如坦诚地摊开现实。用能给的安稳,能兑现的承诺,用这份摆在明面上的利益去吸引她,打动她。


    至少这样,她的点头是清醒的选择,是权衡后的认可,而非被情感裹挟的勉强。


    纵然少了几分浪漫,却能让这份关系从一开始就站在踏实的土地上,少些日后翻涌的波澜。他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发凉,却觉得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决定。


    “我想好了。”


    苏青黛忽然抬头,望进他深邃的双眼。她想了想,他无非是需要一个合时宜的妻子,填补某个空缺。而她不过一个底层出身的小演员,对他来说,本身并没有什么大的价值,所以她用婚姻作为筹码,换一个看似安稳的未来,何乐而不为呢?


    梅祥心中诧异:“确定了?”


    毕竟是婚姻大事,做起决定不会太容易。结果他听见女孩子坚定的“嗯”了一声。


    苏青黛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声,在看见“瑞士疗养院”几个字时,眼框突然涌出湿意。


    看着对方签好字,梅祥收起文件。视线划过苏青黛脸上时,他动作一顿。


    “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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