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柔嘉没有放弃,她挨了几天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那些嘴脸丑恶的势利眼,心里恨得牙痒痒。


    ——等她从这里出去,一定让人打断他们的腿,撕了他们的脸。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便沈家一时遭难,可他们还有外公那边的表亲,有奶奶那边的几位舅老爷,等娘亲和奶奶缓过劲儿来,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咬牙坚持,又过了二十多天,没有等来老家的消息,反被瓦舍的老鸨卖去了花柳街的窑子里,窑子可不比瓦舍和青楼体贴人,灌下一碗红花,登时疼的晕死过去,两个大汉将她架出了瓦舍,待醒过来,眼前便换了一幅市侩肮脏的光景。


    “听说了吗,春月坊最近新来了个姑娘,牙尖嘴利的很呢,跟双儿有的一比。”


    “呸,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


    “是是是,谁不知道这条花柳街,你是最有本事的,妙语连珠,骂人不带拐弯儿的,谁敢惹你呀。”


    几个妓子倚门说笑,穿红戴绿,嗑着瓜子儿,嘴皮子上下一碰,瓜子皮便吐在路上。


    同在窑子里谋生,谁没有点儿本事和曲折离奇的过去呢,倔强、高傲、不切实际的期盼,在这里全都是供人取乐的笑话。


    日渐摧残下,沈柔嘉再没了与人斗气的心性,神情呆滞,像那些初入风尘的女子一样,麻木的站在门口拉客,面目僵硬,只在瞧见街口驶过贵人乘坐的马车时,眼中才有一丝光芒闪过。


    维系在她身上的荣耀,没有一丝是靠她自己挣来的,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她以为自己看开了,可巷口驶过的一辆马车,秋日的风吹起了车帘,露出里面彼此依偎的二人,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面孔。


    亓昭野……和那个贱人!


    他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那个贱妇,若不是她搅局,自己早就是亓家的女主人了!凭什么她要沦落如至此,他们这对狗男女却能堂而皇之回京,世道不公!


    愤恨之下,她不由自主迈出了脚步,向着那辆驶过的马车而去,不知是在追一个大仇得报,还是渴望能找回几分往日的心气。


    巷子里人来人往,跑两步便被人挡下,没跑出多远,便被春月坊的龟公捉了回去。


    “放开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去找他们讨个公道!都是他们害我!”挣扎间,扬手打翻了路过小厮手里提的热水壶,滚烫的水洒了满身,尖叫声响彻半条巷。


    可怜的苦命人,总需要更痛苦的养料来维系自己的喜悦,看热闹的多,帮忙的少。


    “烫死她,看她还嚣张不。”双儿翘着脚,倚着门,尽管不认识那女子,仍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出好戏。


    这里没有公道,这里是堕落的极乐仙境,是苦命人的地狱,也是罪无可恕者的刑场……是死是活,是走是留,全凭本事。


    *


    忙完公务回家,已是星夜,夜色倾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亓昭野脚步未停,来到栖梧院前,看到门边倚着弟弟的亲兵,并未多问。


    夜色已晚,俩丫鬟睡的耳房都吹了灯,卧房里却还亮着一盏烛光。


    推门进屋,空气静谧,昏黄的烛火中,青鸾正坐在床边缝着给女儿穿的红兜兜,手边搁着已经缝补好了的亓玉宸的衣衫。


    她穿一件蜜荷色的内裙,衣料服帖的垂在身上,被火光笼上一股朦胧美,神情专注,针线走得稳,面前是在摇篮中熟睡的女儿,画面温馨又宁静,叫他心上都暖暖的。


    亓昭野不自觉微笑起来,走近两步才看清全貌,在她身后的床榻里,自己不争气的弟弟光着膀子趴在昏暗中,满头长发散的不成体统,一股子浪荡样,睡得死,赤裸的手臂还搂在她腰间,叫她不得起身。


    青鸾缝得太过专注,直到他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他。


    “回来了?”她松了口气,搁下了手上的针线,“说回来的晚,也没说这么晚,我让人去宫里打听你的消息,人却说你出宫去了。”


    “只是押送罪犯,往日做惯了的事,顺手便做了。”他轻声说着,将她手中的红料子接到手中,转向女儿的方向,比对了一下。


    青鸾羞赧的低头,“我随便做做的,长这么大,还没做过小孩子穿的衣裳呢。”


    “你亲手做的,瑛儿一定喜欢。”将料子搁回针线篮里,牵起她的双手,俯下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下,语调温柔,“往后别在晚上做针线活了,伤眼睛。”


    她抿起唇,点点头,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心头便是满满的安心。


    “你吃晚饭了吗,我让人给你留了夜宵,要不要用一点?”


    “先不用了,很晚了,睡吧。”


    说着,目光落在床里的少年身上。


    察觉他眼神不对,青鸾忙解释:“玉宸说想我,我便叫他这阵子睡在这儿,他下午去城外巡营,也累呢,半个时辰前刚睡着,就别吵醒他了吧?”


    “累还不老实睡,入秋天凉,他脱光了衣裳是想做什么?”亓昭野冷着眼神,胸口忍不住泛酸。


    想不想的,也都做过了:青鸾脸颊微红,指尖轻轻戳在他胸口,沿着锁骨滑上去。


    仰头,吻上他的喉结,唇下的肌肤猛然一颤,醋意还没翻腾起来,便给她暖化了,一身风尘夜露,皆醉倒在她榻间。


    唇瓣吻上她的唇,气息轻吐:“要不要把女儿抱去偏房?”


    是夫妻间不用明说的默契,这回,青鸾却有些犹豫,扶在他腰间的手微微蜷起,“玉宸还在呢。”


    亓昭野低笑,“床大,睡得开。”


    弟弟趁着他不在,偷吃了多少甜头,他自然也要讨些回来。


    第142章 142:一家四口


    熟睡中,亓玉宸做了个燥热的梦。


    总听到耳边轻昵喘息,却没飘来他面前,而是悦了另一个人耳,曲调轻颤,婉转动听,或远或近,最终还是送来了他身上,连着那热度,带着他身上的热一起攀升。


    睁开眼是一片漆黑,眼睛熟悉了黑暗的环境后,耳边的声音,眼前绯红且陶醉的面颊,都一同清晰起来。


    她撑在他身上,起伏却由不得自己,卷进另一场风雨中,汗湿额头,贝齿咬唇,是与他在一起时相似又很不相同的诱人。


    他没有忍住,扬起的脸吻上她的脖颈,忽然的动作,让青鸾的闷哼声更软了几分。


    她已经很努力的不碰到玉宸,可还是把他弄醒了,这会儿任人采撷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叫她心中又羞耻,又有几分真面目被人看穿的踏实感。


    在他们面前,她没什么可隐藏的,是贪,是欲,是痴缠,是放不下的爱恋,都好,只要他们在身边就好。


    亓昭野伏下身来,兄弟二人连视线都没对上过,亓玉宸便搂住了她被迫塌下去的腰,猫儿一般舔食她肌肤上的细汗。


    守候着她,疼爱着她,将过去那些年里错过的爱,一股脑的倾倒给她,此刻铸成圆满,便再无遗憾。


    她亲了亲玉宸的唇,身后伸开的手捏在她下巴上,强迫她转过脸,与他接了个更长更深的吻。


    长夜漫漫,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春月坊的破柴房里,有人送来了一个包袱,打开来,是几件衣裳。


    躺在柴堆上“休养”的沈柔嘉面目狰狞,被热水烫伤了半边身子的肌肤,这会儿全身肿的烂的水泡连成了一片,又没人肯拿钱给她买药,只得被扔在这里,熬过一日是一日。


    她瞥了一眼那包袱里露出的衣裳,登时红了眼眶:那是她在老家时穿的衣裳。


    好心帮她把东西拿来的女子在一旁念着沈家人给她的信:“吾儿,为娘与你祖母得娘家出钱相赎,虽得自由身,私藏下的家财却被你祖母挪去赎买子侄,实无余力,吾儿,权且自保,去个清白地方吧……”


    女子不知她听没听得见,只看到她眼睛缓缓闭上,自己便也放下了信。


    当晚,沈柔嘉高热惊风,伤重难挨,从昏睡中猛然惊醒,大喊了声“娘”,第二日被发现时,眼睛瞪得滚圆,人早已凉透了。


    事情传到青鸾耳中,已经是三天后,她受皇后的邀请,带着女儿进宫,与几位命妇相谈甚欢。


    说话间提起沈柔嘉的死,众人只觉唏嘘,话头一过,便宝贝的看向她怀里的婴儿。


    命妇们散了后,纪蓉单独留下她说话。


    贵为皇后,纪蓉并未佩戴繁复的金饰,同她当初做王妃时相比,也就身上的凤袍艳丽了些,感激的看向青鸾,“亏得有你和你家夫君,还有你夫君的弟弟,帮了本宫和皇上好多忙,本宫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不如……”


    她看向被丫鬟抱在怀里的亓瑛,转回眼来,笑盈盈的问:“把你这宝贝女儿许给本宫,做本宫未来的儿媳,如何?”


    闻言,青鸾诚惶诚恐的跪下,身边陪侍的两个丫鬟也一同抱着孩子跪下去。


    “娘娘看重亓家,妾身不敢违拗,只是小女还不满半岁,襁褓婴儿,如何配得上娘娘金尊玉贵的皇子,妾身感念娘娘厚爱,却恐小女脾性不佳,进不得皇室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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