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亓昭野说的并非只是赵王纵容地方的混乱,赵王对他起了杀心,要将他赶尽杀绝,若非亓昭野在禁军中打听到了消息,借机赶去搜寻,自己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那时兄长不念血脉亲情,那如今,自己也无以为念,岂能为显帝王之仁,放过罪大恶极之人?
不再犹豫,开口传旨。
满殿肃然,所有人躬身垂首。
“赵王德不配位,昏聩无能,大兴土木,耗空国库,纵容地方豪强横行,致使民怨沸腾,其罪累累,不可胜数,今贬为昏戾侯,着令其为先帝守皇陵,终身不得出,子女妾室,皆贬为庶人,流放西陲,永不回京。”
“其妻为后不贤,为臣失职,为妇不仁,助纣为虐,祸乱宫闱——”皇帝顿了下,看了亓昭野一眼,声音轻飘,“赐白绫。”
“去年一年,涉及国库贪腐及积压的刑部案件,无论新旧,全部发还重审,若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者,不论何人,不论官职高低,务必重惩,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不多时,禁宫里乱成一团。
赵王的妾室们哭着被禁军从屋子里拖出来,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被硬生生掰开,连推带搡地塞上马车。
赵王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神情已经麻木,身边的赵王头发散乱,衣袍皱巴,像个烂透了的木偶,一蹶不振。
押送妾室子女们的马车先走了,辘辘地驶出宫门,消失在秋日的暮色里,剩下他们夫妻二人,单独坐上了另一辆马车,被送往城外皇陵。
至少她还能守着儿子的墓。
赵王妃心有庆幸,瞧赵王被太监搀着,摇摇晃晃地走进灵堂,跪去先帝的灵位前。
她没有跟进去,转身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儿子墓前走,天渐渐暗了,路两旁的松柏黑黢黢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鬼哭……
拐过最后一个弯,她站住了——
儿子的碑呢?坟呢?
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坑,新翻出的泥土散得到处都是,坑里只剩几块碎裂的砖石,不见了棺材。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扑过去在坑边跪下,养的细嫩的手去摸那些散落的泥土,没一会儿就抓得满手脏污,声音颤抖,“哪儿去了?哪儿去了!我儿的尸骨呢!”
惊恐之余,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坑边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找不到。
天色彻底黑下来,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她转过头,就见四名禁军陪同一辆马车停在小路边,帘子掀开,亓昭野走了下来,身穿官服,腰佩玉带,是从宫中来的。
赵王妃冲上去,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儿子的尸骨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禁军上前拦住了她,亓昭野端着手臂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戾侯的子孙已被贬为庶人,尸骨自然不能葬在皇陵,我不会告诉你他被丢去了哪儿,你找也找不到,那些残肉硬骨,这会儿,恐已经进野兽肚子里了。”
赵王妃愣了一瞬,想到那画面,嘴唇剧烈地颤抖,干呕两下,眼泪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可没有听她哭的时间。
侧过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禁军上前,亮出了盖在托盘下的白绫,雪白的面料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看到那抹白,赵王妃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猛地摇头,身子往后缩去,声音尖利:“不,我只是个妇人!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一心为着夫君和儿子着想,你们凭什么要我的命!”
亓昭野低下头,面目阴冷。
“如你所言,人人都有苦衷,天下就没有一个坏人了。”
“早在你以权压人,让我姐姐当众难堪之时,我就已想定,来日,要你以命相抵。”
往日不修善果,愚蠢是错,不把人当人,更是错上加错,行错者,不知悔改者,无需等天来收,他自会一一践行他的原则。
他们加注在他和青鸾身上的恶,无论是谁,他都会千倍百倍偿还,无一例外。
“不要!”看着走近的禁军拿起白绫,女人拼命摇头,声音变了调,“不,我什么都没做,是沈柔嘉,是她!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挣扎间,发髻散了,头发披下来,像个疯妇,白绫缠上脖子,绕了两圈,两端交错,一拉,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脑袋顿时垂了下来。
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第141章 141:一家四口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朝廷初定,新帝登基的诏书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带头闹事的暴民被抓捕,京中日夜有镇西军的精锐巡逻,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百姓们起初还很惶恐,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些兵爷不扰民,不抢东西,比从前那些狐假虎威的官爷规矩多了。
亓玉宸领兵前去遭灾的州府赈灾平乱,少年眉目英朗,意气风发,骑在马上身姿笔挺,银甲白马,披风猎猎,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同一条街上,沈柔嘉被丫鬟扶着,在路上驻足,看那马上的少年将军,视线追着他的身影远去,痴痴地发了呆。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那人不是亓昭野的弟弟吗?县主素来不爱这般粗鲁莽夫,看他做什么?”
沈柔嘉轻轻摇头:她起初来京城,就是为了沾姨母的光,嫁个好郎君,如今亲事没成,姨母还遭牵连,被囚在了宫里……现在她连自己曾经瞧不上眼的莽夫,也高攀不上了……
禅位诏书一下,大势已去,她早就想回封地去,可新帝下令,所有与罪臣赵王相关的人员都不得出京,需随时等候传唤调查。
她被困在京城里,扑棱扑棱钻进了这只金笼子,便再也飞不出去了。
时刻在府中等待惩戒降临,实在憋闷,她只好出来走一走,透透气,假装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可惩罚还是来了——
“沈氏柔嘉,受皇恩而不知谦卑,高傲跋扈,不近人情,以致民怨积压,终成暴乱之导火索,另据检举,经复查沈氏之父旧案,其过往军功,皆系前朝太保宇文拓伪造挪用,冒功贪饷,蚕食国俸,情节恶劣,罪无可恕……”
本以为只是自己旧罪的小事,挨点罚就过去了,不想当今新帝如此较真,十多年前的旧事都能翻出来重查,沈柔嘉跪在地上,慌乱地攥紧了裙边。
“细数沈家旧过,数罪并罚,今斥夺其封地,抄没沈氏家财充公,男丁充为徭役,女眷没为官妓。钦此。”
一时间天旋地转,她摇着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构陷!我们是皇亲,我姨父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我姨母还在宫里呢,你们竟敢诬陷我们沈家!我要去告御状,我不服!”
没有人听她说话,官兵已经冲进了宅子,抄家逮人。
局面整齐肃穆,转瞬间,府中或男或女都被塞上了马车,宅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贴了封条。
官兵一来,街上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会儿见人被逮了出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掩着嘴笑,有人高声唾骂。
“活该!我就没见过这么小家子气的县主,没多少身家,架子摆得比公主还大!”
“早知道他们沈家跟宇文家有暗中勾结,如今真相大白,抄得好!抄这些还不够呢,占着别人的功劳,白叫他们吃了多少年的俸禄!”
“可不是嘛,我早说他沈家跟沈义山那种卖国贼脱不了干系,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无耻,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日之间,明珠跌成了地里的灰尘,沈柔嘉被送进了瓦舍里。
盛下未尽的时节,屋子低矮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自廊下走过,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同样进得瓦舍,丫鬟能干活,手脚利落,还没等学事,就被一个汉子看中,出了银子赎买去,去给人做媳妇了。
沈柔嘉好歹养的皮肉娇嫩,也被几个汉子挑中过,可她不愿意跟人离开,不许人近身。
“你们别过来!”她缩在角落里,眼睛通红,头发散乱,声音又尖又厉,“我家有钱!我娘一定会来赎我的!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相貌只是周正,算不得绝色,瓦舍的人空耗了几日,见她不听话,又无过人之处,便没了耐心,将她转卖去了别处。
新帝登基之后,日日有新政。
冤案重翻、贪官被抓、粮价浮动,新帝兵权在手,冷漠旁观的皇亲国戚挨个被敲打了一遍,不得不献钱献粮帮忙赈灾。
连日来,可供称道的事多到数不过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新帝的英明,去菜市口看谁又被砍了头,至于沦落风尘的沈家女,早已淡出了百姓们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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