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遵旨。”


    官场风云变动,几家欢喜几家愁。


    青鸾不晓得上朝时的细节,只看亓昭野归家时眉头紧皱,满面愁容,便知他今日过得不易。


    多走两步迎上去,捏了帕子,抬手点在他眉心揉揉,“皇上为难你了?”


    亓昭野摇摇头,“他跟我来恩威并施那套,把皇后的侄女赐给我,想以此换我对他死心塌地……还将晏王贬到了越州,连国丧都等不及过完,就急着让人走。”


    “晏王要离京?”青鸾蹙眉,“上回晏王妃捎带我回府,我送了几只活羊谢她,都没跟她说上几句话,咱们要不要去送送他们?你不方便出面,我自己去也成,你跟晏王有过交情,别让人觉得他们失势了,咱就不重视人家了。”


    亓昭野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搁在鼻尖嗅了嗅,胸中郁闷减轻了些。


    低头看她,同意了她的提议,却为她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情,感到内疚。


    “姐姐,我绝对不会娶她。”


    他低声说着,青鸾微垂的眼眸一颤,凑过去挽住了他的手臂,扬起笑意,“谁问你了……我早知你的心意,自然相信你。”


    说着,脸颊依偎着他的肩,嘴角弯起的弧度渐渐淡了,语气也变得更通情达理,“自从决定跟你在一起那晚,我就已经不在乎名分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所以,即便你不得不娶她,我也不生气。”


    爱也爱过,嫁也嫁过,床都三人一起糊涂的睡过,孩子都有了,哪还在乎什么名分。


    “可我在乎。”青年眸色深沉,从她手中抽出手臂来,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身侧搂了搂,声音低沉,“我说过会娶你,就一定会娶你。”


    青鸾并非不信他,只是心疼他。


    “求的越多,代价就越多,如今不是跟一个两个人争,要违抗的是天子的旨意啊,阿野,我信你,可我不想你为此受苦。”


    十月底的秋,园子里只有松柏冬青还绿着,花架上摆着一排排即将落败的秋菊,即便靠在他怀里,慢慢的走,也挡不住风里吹来的冷。


    她忍不住停步,手心覆上他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被那凉意浸的自己都打颤。


    “阿野,事难,咱们就不要去硬碰了,我不要你因为我,为难你自己。”


    亓昭野静静的看着她,往日归家,她总是笑盈盈的说着今日的趣事,上到添了多少利钱,下到一只鸟儿在院子里衔枝筑巢,都讲的绘声绘色,满心欢喜。


    如今却低着眼睛不看他,说些委曲求全的话,一点都不像她。


    深吸一口气,俯身将人抱起,闲来练剑锻炼出的臂力,足以他单臂托起她的臀腿,像抱孩子一样将她竖抱在身上。


    青鸾脚下悬空,失了重心,不得已将手搭在他另一边肩膀上,视野高了,能看到道路更远的地方,也能瞧见后头跟着的丫鬟侍卫,因为他这举动,或笑或羞,都不敢往这儿看。


    她脸色涨红,娇气起来,“干嘛呀,我跟你说正事儿,你又来这套,当心我生气,今晚不给你吃饭了。”


    “姐姐,我是你的男人,我为你做的事,是身为男人该做的,不止为你,也为我自己的心。”


    他步伐稳健,脸颊往她近在咫尺的胸口靠去,听她扑通扑通的心跳,甚感安慰。


    “你护着我,我高兴,可也难过,你可以安心让玉宸远走,信他能平安归来,为何不信我也能如你所愿,难道我连他都比不过?”


    越说越不像话,青鸾听的脸红扑扑的,手指往他耳朵上拧,“我体贴你,你还攀比上了,咱都自家人,何须计较这点小事,我只是……不想你撞南墙,但你若有把握,我不劝你就是了,总归成与败,我都陪着你。”


    话说到尾,放松了身子在他臂弯间,早已抚摸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肉,在自家园子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藏的。


    听到她的肯定,青年的表情舒展许多,微笑起来,“有你在,我一定成。”


    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但有做成事的心,只需要一份坚定的信念,他的鸾儿,便是使他永不动摇的宽广土地。


    他知道,不管他荣华与否,登高抑或跌重,她都会温柔的守着他,为他保留一份爱。


    他虽冷漠疯魔、算计人心、双手染血,却与赵崇、皇帝、新帝都不同,夫妻齐心,家中和睦,便是姐姐给他最大的底气。


    秋凉落寞,繁琐公务和新帝的“笼络”让他忙碌而紧绷,可家中热腾的饭菜香,书案边添香的红袖和并肩散步时耳中的笑声,轻易就能将他拉回人间。


    夜来入帷帐,他已经熟练到指尖一挑便可解开她的衣带,覆身吻上,却被推拒。


    “身上不爽利?”他停了下来,拉过锦被裹上她的身子。


    青鸾缩在被子里,长发散了满身,抬起狡黠的眼眸看他,“你怎知我不舒服?我这两天可没出府,难道在家里,你也安排人盯着我?”


    “没。”亓昭野随口带过,解释,“我记得你上个月没来月事,仿佛上上个月的月事也不大稳,想是那阵子太忙,以至于月事紊乱,今日来红了?我嗅着你身上似乎有药味。”


    一边问着,坐到她身边,搓热的手掌往她小腹上摸,却被她害羞的躲开。


    “没来。”青鸾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心情有些激动,也有些怕,不知将实情告知,于眼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也不想瞒他,便给他提个醒,“我今日的确吃了药,却不是调理月事……我告诉你,你可别发病。”


    “你说就是,咱们好了这么久,打从许了你跟玉宸的事儿后,我哪发过病。”他合着被子将她抱进怀中,体内情热渐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加平淡温馨的幸福感。


    想这两个月来的种种,青鸾的确挑不出他半点错,咬了咬唇,还是说了。


    “我有了。”


    轻飘飘几个字入耳,亓昭野的表情瞬间变得惊喜万分,向来杀伐果决,不讲私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亓尚书,这会儿才显露出一个二十几岁青年的真情实感。


    他缓了好一会儿,想要抱紧她,又怕勒到她的肚子,手上的青筋绷了又松,紧张的手指都在打颤。


    扶着人的肩膀,面对面看着她,语气想笑又想哭,“你有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儿,怎不派人告诉我呢。”


    目光从她的脸一路落向她裹在被子中的身体,又激动的看回到她脸上,忍不住,拿双臂维持着两人的安全距离,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好事,这简直是大好事。”他喉咙里溢出两声笑。


    青鸾将他从小看到大,就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哪想过会听到他的笑声。


    可没一会儿他就不笑了,眉头微蹙,“才怀了就吃药,是不是孩子闹腾你了?这会儿可有哪儿不适?这事儿你告诉旁人了吗,厨房知不知道?今晚吃的菜,是否有孕妇忌口的,不成,我得去叮嘱他们一声。”


    看起身的架势,青鸾忙扯住他的袖子,掌心按住他还在发抖的手指,把人留了下来。


    “你别急,我已叫人跟厨房说过了,安胎药都是他们熬的,身子才两个月,还没知觉呢,要说不适,是有几分恶心,也没那么想吐,许是我身子好。”


    她松了裹紧被子的手,身子软绵绵的趴在他肩后,脸颊紧贴他的后背,“阿野,我以为你会生气……这孩子,我不知道它是……”


    “是我的。”青年的声音欣喜而笃定,他回过身去,抱着她缓缓躺下,掌心探进被子里,隔着内裙,轻轻抚摸她的小腹。


    “鸾儿,这是咱们的孩子。”


    他笑得温柔,一生的阴沉都散了。


    青鸾卧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嘴角的笑,心里那个“嫁人正名分”的盘算,没了说出口的勇气,也没了那份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轻松感。


    两个月前,正是玉宸即将离家前的七天,她跟他们都有过,甚至一天内招架他们两个人,不止一次。


    这是她的孩子,尽管不能确定生父是谁,她都爱极了。


    亓昭野说是他的,那便是他的——她不计较,玉宸也自然不会跟他的哥哥计较。


    青鸾枕在他怀里,过去未来都不想,只享受此刻的安宁幸福,天地俱静,唯有二人的体温将被窝烘暖,心跳声平稳的让人呼吸畅快,温暖地围绕着腹中的小生命。


    从此天地再大,唯此处是她的家。


    *


    有国丧百日作延,上赐的婚期又在明年二月,期间有的是做文章的法子,二人谁都没将这难事看得太急迫。


    两日后,亓昭野进宫议政,青鸾带了礼物拜访晏王府。


    晏王前途已定,便不再像从前那样闭门谢客,只是这两日虽开了门庭,却少有客来,除了几位公侯皇亲,便只有零星几位清臣直臣上门拜访,青鸾一个妇人夹杂在其中,虽突兀,却也合理。


    “上回娘娘为民妇解围,民妇感激于心,听闻娘娘喜好诗词笔墨,特寻了这本诗集和一盒湖墨献给娘娘,愿您能平心静气,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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