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沉默中,亓玉宸没有逃避,久久等不到哥哥的问询,转过身,径直跪了下去,双手抓住哥哥的衣摆,压低音量。
“哥哥,都是我的错,去年冬天大雪封山,我打仗受了重伤,是姐姐救了我,我那时快要死了,才求着姐姐跟我好,我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留着遗憾……我,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姐姐了……”
“哥哥,求你不要跟姐姐说,不要让她难堪,是我不该有妄念,是我下流,哥哥,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和姐姐蒙羞。”
向来挂着一张笑脸的少年,这会儿跪直了身子抽自己耳光,巴掌落下的声音沉闷,是手粗,还使足了力气。
亓昭野声声听着,神情不忍。
长兄如父,血浓于水,到底没再叫他打下去,抬手拦了,压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你,把你们的事从头到尾交代清楚,敢漏一点,我就亲去找姐姐问个明白。”
“我说,你别问姐姐,我都说……”亓玉宸吸了吸鼻子,顶着泛红的脸颊和微湿的眼睛,跪在石板路上,将一切道明原委。
那是亓昭野不曾有过的甜蜜、生死相许,没有算计筹谋,只有两颗真心。
她对玉宸是无尽的宠爱,对他,只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听到后头,亓昭野的耳朵已听不见了,消失许久的耳鸣又一次出现在耳侧,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牵着他早就已经痊愈的陈年旧伤,一点一点痛在脑袋里。
他压抑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怨气,在胸腔里乱撞,冲的他五脏六腑闷痛不止,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喷出来,天旋地转。
“哥哥,哥哥!!”
亓玉宸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眼中只见黑暗中的高挑身影垮了下去,忙膝行向前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好冷。
像那年的寒冬,再一次裹挟了他。
*
清晨,几只早起的鸟踩在枝头扑棱,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屋后绿树密密地站着,叶子被雾退后的潮意洗得油绿,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栖梧院里,花圃里的花已开败,小丫鬟将残花掐掉,只留茂盛的绿叶,肥肥厚厚的,挤挤挨挨地长着,绿得发亮,衬着窗棂上糊的窗纱,比开花时还要清爽。
诸多烦心事已平定,昨夜无人来扰,青鸾睡了个足足的饱觉,醒来,面上红润许多。
她慢悠悠起床,纤柔的指尖勾了勾自己散乱的发丝,拨了拨两只手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见莺儿雀儿进来伺候,照常问。
“今儿不是上早朝的日子,他俩起了吗?”
“说是天还没亮,二公子便被叫到墨竹堂去训话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青鸾蹙眉,“好好的,训他做什么?”
莺儿摇摇头,扶正了她在镜前的身子,手上梳着她的长发,闲谈:“谁知道呢,娘子不是不晓得,主君身边的侍卫最是嘴严,他们要藏着的事,必是主君不让提的,除非娘子亲自去问,我们哪问得出来。”
亓昭野作为长兄,训诫、教导弟弟,再寻常不过,青鸾虽好奇,却不担心。
想是些朝堂上的事。
往前亓昭野与晏王在公务上有诸多往来,颇受其重用,如今晏王闭门不出,宫里也甚少传唤他,怕是立储无望,不知前途如何。
按理说,他家与晏王府私下并无人情往来,可是否有勾连这事儿,不是长着一张嘴就能分辨得清,只求日后朝局变动,亓昭野别因为这事儿被牵连。
光心里求还不够,她还要多多赚钱,给家里增一分底气,添一条退路。
不多时,墨竹堂里传了话出来。
“主君要教导二公子,不便去后堂用饭,叫姑奶奶自便。”
青鸾刚收拾好自己,听他们兄弟俩私下说话要说这么久,感到不对劲,但她自来有个习惯——亓昭野教训亓玉宸,她从不插手。
亓昭野能教给亓玉宸的,她不一定能教,插手不但下了昭野的面子,还容易娇惯了玉宸,她不能这样做。
只好叫小厮传回话去,“训话归训话,叫他们聊完正事后,别忘了吃饭,对了,把我房里的雨前龙井,给他们两个各拿去一盒,这时节天燥,劝他们吃些清茶下下火。”
“是。”小厮领了茶叶去回话。
青鸾简单吃了早饭,便带着丫鬟小厮往街上去了,今儿有位客商约她谈生意,她请人在茶楼相见。
门外的街市人声鼎沸,一脚踏进茶楼,那喧嚣便像被一层无形的帘子隔住了,只剩悠悠的茶香和软软的丝弦。
楼内宽敞明亮,窗子半开着,透进来的光落在红木桌椅上,泛着温润色泽。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声谈事,有的闭目养神,也有几个围在一处下棋,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跑堂的拎着铜壶在桌椅间穿梭,滚水注入盖碗,茶香便蒸腾起来,袅袅地散在空中。
茶楼中央的戏台上,柳蕊蒙着一张半透明的面纱,正抱着琵琶唱小曲儿,语调软糯糯,缠绵绵地往人耳朵里钻。
“柳丝长,暮雨遥,花外声迢迢~”
青鸾踩着江南小调的节拍上楼,心都被唱的软软的,还回眸看一眼小柳儿,夸他:“你姑姑琵琶弹得好,唱的小曲儿,我回回听,回回都喜欢。”
同是研习过音律的人,她早已把本事忘了个干净,却没忘记要将这本事学到精绝要费多少功夫,有此技艺,实是难得。
小柳儿害羞的垂下眸:“娘子若喜欢,我回家时也跟姑姑学两曲,得闲唱给娘子听?”
青鸾笑这孩子心诚,讨好人都这么毕恭毕敬,有意逗他:“真要是这块料,你姑姑不留你在身边培养,还能送给我使唤?”
跟在后头的小柳儿卑微的低下脸,心道自己没用,却又听她宽慰。
“既跟了我,就专心替我办事,跟平管家学一学待人理事,我希望你跟莺儿雀儿和平安一样,都能做我的帮手,至于唱曲儿,有你姑姑坐镇就够了。”
简单几句话,少年像听了什么圣旨似的,满面红光,重重点了点头。
“是,小人一定尽力。”
一行人上楼去,走进提早定下的雅间,看到的却是张熟面孔。
“徐文知?怎么是你?”
青鸾颇感惊喜,昨日在街上遇到,只亓玉宸与他匆匆讲了几句,她在旁不好插话,但是旧相识,这会儿见了倒亲切。
“娘子请坐,我来是代表兵部,跟娘子洽谈军需粮草的购买之事,因听闻娘子在关中、并州都有囤粮,秋收在即,不知娘子的粮食可有买家了?”
彼此都知根知底,不讲场面话,徐文知开门见山。
“买家只有两位,所购数量只十分之一,不知兵部愿意出什么价钱?”
徐文知伸了几根手指,青鸾坐下,对他所出的价钱,并不大满意,这几乎是市价的一半还低,压根没赚头。
“我家昭野也曾购过军需,一般最低就压到市价的六七成,你给的价钱才五成,算上车马运耗,我是要亏钱的。”
“娘子不知,如今……国库的银子大半挪去扩建玉虚观,供养那帮道士道童,鼎炉里日日烧着天材地宝,为神像镀金身,全都在为皇上延着龙运,如今能拿出来采购军需的钱,只有原数的一半。”
徐文知也很为难,军需事关前线前线将士,事关边疆安宁,不做不行,可国库拿不出银子来,原本的肥差也成了烫手山芋。
“以在下的资历,本不该接手此事,是这差事在兵部拖了大半个月,无人敢接,到如今,边关粮草告急,实在是不办不行,又是亓大人提拔在下,若办不好,怕丢了亓大人的脸面。”
话说的明白,青鸾也不得不想。
兵部的差事,亓昭野也管着大半呢,这事没个着落,到最后还得压在他头上。
秋收将至,她夏收的存粮还未卖净,趁这机会把囤粮卖掉,腾出空来收新粮,到可行,但定下这买卖,她恐要亏几千两银子。
花钱填坑,给亓昭野解忧,最终是便宜了皇帝和赵王这帮只知修仙炼丹的昏聩之辈。
盘算只敢在心里念叨,犹豫片刻,她开口:“这批军需,我可以亏着做,但我有条件,由兵部给我开特许,往后我商队的货,走关卡时,免检放行,同时,我名下田地该交的税,一律减三成。”
历年来的皇商也有开过此类特许,这要求并不过分,但一桩买卖换终身特许,徐文知能点头,兵部也不会点头。
两人再次商议,便以五年为限,以市价的五成定契约,特许年限也在五年之内。
徐文知带了消息回去答复。
青鸾费了好一番口舌,不忙着去下一处,另点了一壶茶和几盘茶点,跟两个小丫鬟边吃边听曲儿,歇一歇。
与此同时,墨竹堂中。
竹影掩映的窗里,青年卧病在榻,着一身宽松道袍,额头贴着半湿的毛巾,刚吃完了药,耳边还听着十易新收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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