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仰头将杯中烈酒灌了下去。


    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睛都眯了一下,可他没有皱眉,淡笑着,恭恭敬敬地朝李鹤年弯了弯腰。


    李鹤年端着酒杯,对后院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看好侄孙如此给他面子,满脸堆笑,连连夸赞,喝下了一杯敬酒。


    亓昭野坐回去,有人来敬酒,他便喝,一杯接一杯,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忘不了自己亲眼看着青鸾拿帕子擦拭李绍雪脸上的血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痛。


    她在心疼那个懦夫。


    她让白箫背李绍雪回房,亲手将李绍雪托上白箫的背。


    他上前想要帮忙,姐姐却抬手拒绝了他,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出去。


    “我并没下死手。”他嫉恨的攥起拳头,急着解释,声音都变了调,“姐姐知道的,我若有意害他,怎还会留他一口气在?”


    她没有看他。


    只痛苦的闭上眼,攥紧手中那条被血染透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一会儿,她长舒一口气,睁开眼,扭过脸去,声音平静得可怕:“昭野,你去前头宴上吧……你又毁了咱们两家一次,别连舅爷爷最后的体面都砸了。”


    他慌了。


    上前想要拉她的手,指尖只碰到了她被风吹起的青色衣袖,还没来得及握住,就被她狠狠甩开。


    “你若不听我的,做事不计后果,我便不管你了,你爱做什么都随你吧。”


    她平静到冷漠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从他心口捅进去,将他捅得血肉模糊,几近失声。


    他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和她一起向前走了一步,却因为李绍雪,彼此恩爱的甜蜜又踩在了摇摇欲坠的坍塌线上,走错一步,他便又要跌回谷底去了。


    已经享受过姐姐独有的疼爱,他怎还想退回原点,再不敢上前半步,忍着脸上的疼,独自往前院去。


    走到拱门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托着李绍雪的后背,帮白箫把人往院子更深处带,屋檐落下的阴影将她的身影掩盖,重新埋入了李家的宅院中——她选择陪着李绍雪,而不是留在他身边。


    光与影的界线,将三人分隔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姐姐明明选了他,却还惦念着那个懦夫的生死,她的心,到底给了他几分?


    他眼眶泛红,气得牙根痒,胸腔疼的厉害,径直走过了躲藏在墙边的林氏和侍女,走到无人处,一拳锤在了树干上。


    指节浮起血色,如此简单的疼痛无法让他的理智回笼,更无法掩盖他心脏的剧痛。


    坐在酒桌上,有人夸他能干,有人夸他年轻有为,有人打听朝堂上的事,面前一张张笑脸浮现,一杯杯酒递过来,他便一杯杯饮下。


    酒越喝越多,心却越来越痛。


    烈酒烧热了喉咙,烧在胃里,却烧不到他心上,越撑越委屈,面上却不能塌,仍要端着端方知礼的架子,哪怕他明知,姐姐如今正在李绍雪身边,满心满眼担忧他的伤势,对自己,只有厌恶罢。


    寿宴结束,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丫鬟小厮在前院收拾桌椅碗碟,杯盘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零零碎碎。


    后院没什么人,点了蜡烛后堂上,昏黄的光拢在一隅,照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李鹤年和林氏。


    老两口一动不动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在沉默中等待。


    他们对面,坐着亓昭野。


    他身上酒气未散,眉目深深地敛着,看不清表情,没有发酒疯,也没显出丝毫歉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枝在挺立的墨竹。


    李鹤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林氏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向被他们视为人中翘楚、端方知礼的表侄孙,今日却在他们家后院,暴打了他们的儿子……这是何等丑事,走漏半点风声,就足以叫亓李家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后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下,又归于沉寂。


    李鹤年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他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昭野,有些话,今天不妨跟你说明白。”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我儿子娶青鸾,后来我们老两口没让她进门,这一连串的事,的确是我家不对,你打他一顿出气,是情理之中,我们不怨……既然事情已经闹出来,不如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


    亓昭野抬起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深邃的眼底却无笑意:“好啊,我也想听听舅爷爷、舅奶奶有什么想说的。”


    林氏早就等不及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殷勤地开口,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昭哥儿,你若愿意跟我家再亲上加亲,我们现在就代儿子向你家提亲,娶青鸾入门,以解当年之过。”


    亓昭野看着她,没说话,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林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都是我们夫妇俩作下的孽,如果能弥补你姐姐一二,要我家做什么都成……”


    “难道姐姐没有告诉过您二位,她已经有心上人了吗?”亓昭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氏尴尬地笑了笑:“知道,知道,但他们不是没成婚呢吗?她的相好不提亲,我们来提啊,我儿子又不是容不下人,只要他们小两口愿意,便是成了婚,青鸾愿意跟谁逗趣解闷,小打小闹的,我们都不介意。”


    “不介意?”亓昭野声音又沉几分,缓缓转过脸,看向李鹤年。


    李鹤年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不介意,自家宅里的事儿,捂一辈子也没什么,我们绝不介意。”


    老两口殷切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希望他能接受这个对两家都好的提议。


    亓昭野脸上的冷笑却淡了下去。


    他低下视线,胸中有怒有怨有恨,更是对事态失控的恐惧:筹谋这么久,他的真心和他所能给的一切,在姐姐心里,还比不上李绍雪的半条命……


    李绍雪可以晕死卖惨,讨她怜惜,那他就摔得再狠一些。


    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没人能把青鸾从他身边抢走,她自己也不行。


    既然选了他,就别想独自抽身。


    亓昭野不止一次醉酒,这次却不同,他觉得自己清醒的很,爱的,恨的,都无比分明,便是被酒冲昏了头,撒酒疯,也比眼睁睁看着李绍雪重新把她哄走要强。


    “可我介意。”


    李鹤年一愣,林氏也愣住了。


    “舅爷爷、舅奶奶准许表叔自甘下贱,我却不愿姐姐身边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个男人。”青年坐得笔直,眼底漆黑,除了脸颊的微红,几乎看不出他是个醉酒的人。


    后堂上忽然安静了。


    李鹤年的眼睛慢慢瞪圆,他猛地一拍桌子,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气晕过去。


    林氏吓得赶紧上前给丈夫顺气,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实在忍不住了,侧身瞥一眼亓昭野,低声斥责:“昭哥儿,你糊涂啊?她是伺候过你父亲的女人,你怎么能……”


    “父亲没给她名分,我与她便是两不相干,我如何不能?”他答的理所当然。


    李鹤年缓过气来,看他不成体统的模样,压下心头那些“有辱门楣、葬送前程”的话,冷冷回他。


    “你如今也没给她名分,我儿为何不能跟她好?昭野,你拘着她,让她给你家又出人又出力,还不许别人对她好,未免太欺负人了。”


    亓昭野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那股狠戾又浮了上来。


    后堂上气压越来越重,谁都不愿服输,都想争一个喘气的口,空气像凝住了。


    这时,雀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被这气氛吓着了,步子放得很轻,上前来给三人各自请了安,先转向李鹤年和林氏,恭恭敬敬地道。


    “舅老爷、太太,两位别生气了,表公子已经醒了,我家娘子正给他上药呢,娘子叫二位不必担心,表公子虽出了点血,却没伤及根本,脸上皮肉的伤势重些,但娘子保证,她会亲自为表公子好生调养,确保养得一点疤都看不出来。”


    李鹤年和林氏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安定之余,甚至有些窃喜。


    没丢了命就好,儿子额头上本就添了道疤,这回脸上吃了苦,虽是一报还一报,好歹又跟青鸾搭得上话了。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雀儿说完,又转向亓昭野,声音矮了几分,眼神躲闪,但还是话如实传达。


    “主君,娘子吩咐了……这事儿是主君做的不对,需……需向李家二老陈明歉意,若得不到他们的谅解,主君便不要再见娘子了。”


    亓昭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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