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雪站在树下,已经等了许久。


    经过两个月的调养,他身子好转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副躺在榻上等死的模样,只是额头上的疤去不掉,只得留了一截微长的额发遮着。


    他望着青鸾会出现的那个转角,清俊的脸上,忐忑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彷徨:他好好吃药、吃饭、歇息,把身子养了回来,可岁月荏苒,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她喜欢的那张面孔。


    亓昭野曾威胁他不许出现在青鸾面前,他也不愿她再看见自己狼狈病态的样子。


    可今日是父亲的寿宴,她来了,他怎会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不想隔着人山人海只得一个遥遥的点头,想面对面跟她说些知心话,想听她的声音,让混乱的一切回到原本的正轨。


    等了许久,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裙摆拂过石阶的窸窣。


    他侧身盯着头顶艳阳将他照在地上的影子,耐心揣摩着想同她说的话。


    忽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影子旁,像鬼一样,突然从身后出现,没有任何征兆。


    李绍雪一惊,猛地回过脸来,看清来人狠戾的双眸,心中的惊惧反化成了愤怒。


    “怎么是你?”


    看向亓昭野身后,只有一个侍卫,正架着白箫往这边来,白箫挣扎着,嘴里不知在喊什么,却被那侍卫死死钳住,显然,他们主仆的计划已经被看破了。


    李绍雪不甘心,甩袖就要往前院宴席上去,这里是李府,是他的家,他想要见青鸾,一定见得着。


    刚绕过亓昭野走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拉住,一股大力将他扯回,狠狠甩出去。


    李绍雪大病初愈,脚下不稳,身子往后一跌,摔倒下去,特意穿给青鸾看的那件淡紫色衣衫,扑在了地上,沾了灰。


    一身的洁净沾了脏污,他眼底气愤,抬起头,恨恨地骂:“亓昭野,你想杀我就给我个痛快,别三番四次羞辱我!”


    白箫挣脱十易的钳制,冲上来扶起李绍雪,转头想帮自家公子说话,却被亓昭野不怒自威的神情吓得把话咽了回去,不敢开腔。


    亓昭野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故意露出腰间那只绣着青竹的香囊。


    “表叔打扮得这般俊俏,不在前头帮舅爷爷宴客,是在这儿等谁呢?”


    李绍雪咬牙,明知自己打不过他,官位也比他低,就是不愿认输,声音几乎是咬着。


    “我在等你姐姐,我有话想跟她说。”


    意外于他竟然还有胆量纠缠青鸾,亓昭野不耐烦的抬了抬下巴,面上不显,语气漫不经心:“有什么可说的?表叔在后院儿堵表侄女,今日来宾众多,表叔行此浪/荡之举,是想坏我姐姐的名声?”


    李绍雪闻言,怒不可遏,上前一把薅住亓昭野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名声?你要为了她名声着想,就不该玷污她!”


    两人间的僵持被打破,十易忙上前拉住李绍雪:“李大人,不得无礼!”


    白箫紧跟着扑上来扯十易:“你不许动我家公子!”


    局面乱成一锅粥,四个人扭在一起,谁都不肯撒手,衣裳都扯皱了。


    亓昭野抬了下眼角,一个眼神,十易便松开了李绍雪,重新控制住白箫,退到一旁。


    烈日灼着几人的面孔,叫人眼睛睁不开,呼吸间都是燥热的灼气。


    亓昭野身形不似他爹那般壮硕,个头却比他爹长得猛,李绍雪比他大了十岁,仍比他低半个头,抬眼瞪他,毫无威慑力。


    青年岿然不动,不低头,只低眼看。


    声音平静,娓娓道来:“我与姐姐已是两情相悦,互定终身,她说,想给我生个孩子……对我爱之深切,想来表叔是不知道的。”


    闻言,李绍雪心头一震。


    难道青鸾真对这小子动了真心?


    不可能,她虽潇洒恣意,贪图欢乐,却不可能心甘情愿沉沦在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下,她不是这种人,他不信。


    咬着牙反驳:“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即便如此,她不还是没嫁给你吗?我与她,可是宾客见证、拜过堂、见过礼的,她真正愿意嫁的人,只有我一个。”


    亓昭野暗自咬牙,脸上却挂着笑,一字一顿:“那都已经过去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来就是告诉你——”


    “姐姐要我,不要你。”


    简单几个字,落在耳中如雷震。


    李绍雪心弦微裂,瞳孔放大,攥着亓昭野衣领的手慢慢松了,口中喃喃。


    “不可能,她爱过我的,她说要和我子孙满堂,说只要和我在一起,去哪儿都行……”紧蹙的眉头挤着眼角的泪,眼眶泛红。


    “她对我灰心失望,也还是默许我可以守着她,她怎么可能不要我?!”


    抬起眼来瞪向青年,一向温柔干净的眼睛里,添了几分杀意。


    “一定是你!是你从中挑唆!如果不是你使诡计拆散我们,我们早在扬州安居乐业了!你这个白眼狼,你为了自己见不得人的贪欲,你毁了我们,都是你!”


    抢走了她还不够,竟还要把他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抹去,连一点余情都要碾得粉碎。


    亓昭野,他的好表侄,怎能这么狠!


    李绍雪满心的伤痛和愤恨都涌上来,猛地冲上去,将亓昭野撞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将他体面的衣衫踩到地上,攥起拳头狠狠打他的脸。


    亓昭野没想到懦弱的表叔竟有胆量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嘴角渗出血来。


    伸手攥住李绍雪的手,又抬手拒绝了要上前帮忙的十易。


    “表叔,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这回是你先动手,既然你不肯收了心思,那打死了你,我也不怕跟你家人没交代。”


    说罢,翻身将李绍雪按在地上,咬紧牙根,往他太阳穴上连捶了两拳。


    连年审讯奔走练出来的身手比起李绍雪文弱的拳头,犹如石头碰鸡蛋,李绍雪登时被打得头晕目眩,攥在他衣服上的手都松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口吐鲜血。


    亓昭野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着被压在身下的李绍雪,鲜血和灰尘将他干净的体面染的不能入眼——什么高冷如雪,分明是个低贱的老货。


    讥讽地笑了笑:“表叔,老成这样,就不要出来勾引人了,打扮得再好看,也盖不住你身上的老人味。”


    李绍雪气得血液上涌,脸涨得通红。


    他身上是药味,不是老人味!


    已经处于劣势,接这话茬,只会被羞辱,他不肯认输,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从容,吐掉口中的血,喘了口气。


    “青鸾没跟你说过吧?她对我是一见钟情,主动邀我入榻,她最爱我的容貌,便是在帐帷间,也舍不得吹灯,就爱看着我的脸。”


    亓昭野脸色一沉。


    他与姐姐的现在,是他的强迫、谎言和利诱堆积起来的,他们之间,没有这样纯粹的感情。


    看着身下男人得意的神情,他肝火大动,扬起手就往他脸上扇。


    声音低沉的骂:“贱坯子,那我先毁了你的脸,看你还拿什么引诱她!没用的老东西,你怎么还敢惦着她,你凭什么肖想她!”


    耳光扇得啪啪响,一声接一声。


    李绍雪彻底被打懵了,脸上刚泛起一道红印,另一巴掌又落下来,直打得他肌肤下一片血红,鼻孔都流下血来。


    满目的鲜红。


    白箫在旁边看不下去,挣扎着要去帮自家公子:“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家公子跟青娘子才是原配!你们用心不纯,夺人之妻,还来打人,简直没天理!”


    十易往他肚子上来了一拳:“你算什么,我家大人的事,轮得着你说三道四?”


    白箫被打得生疼,捂着肚子蹲下身去,猛地用头撞向十易,要跑去前院叫人帮忙。


    他一边跑一边喊:“若表公子做事光明磊落,为何惧怕青娘子见到我家公子,次次阻拦?分明是心虚,害怕自己的亏心事暴露!”


    十易追上去拦住他,也气起来:“青娘子早已跟我家大人心心相印,都已拒绝你们多回了,你家公子还不要脸地贴上来,是年纪大了卖不上价,赖上我家不成!”


    “你说谁年纪大呢!”白箫红着眼吼,“你们一窝子小人!骗子!”


    “说的就是你们!老东西!下贱货!”


    两个仆从也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衣裳扯得稀烂。


    一条小径上又打又喊,连道旁的树都遭了殃,被踹了好几脚,声响闹得震天,都被前院戏台上的锣鼓声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传不到宴上去。


    戏台上唱的是一出《玉簪记》。


    青鸾坐在女眷席上,手边的茶刚空了一半,就有殷勤的侍女上来为她倒满,品着是染有茉莉花香的雨前龙井,贵在心意。


    台上正唱到潘郎与陈小姐在尼姑庵中私定终身那段,词儿婉转,调子缠绵,逗得几位年轻的夫人掩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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