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雪说这话时,声音虚的快死过去,很以为耻,青鸾却不以为然,抬手就在他只剩层皮的手背上拧了一把。


    恨铁不成钢地斥责:“你这人,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呢,自己得利了不就好吗,从前就有这毛病,自尊心比天高,真当自己是下凡的圣人不成?你再不改,我以后都不来看你了,你自己自怨自艾去吧。”


    “你还会来看我?”李绍雪眼中多了一缕光,语气带上几分欣喜,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从床上撑起些,瞧她偏过去的神情。


    “你不是要以死明志吗。”青鸾“哼”一声,娇气的很,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哄谁。


    她是性情中人,哪管那么多。


    故意说些气话激他。


    “亓李两家是亲戚,我如何躲得开,等你死了,我还得来送葬呢,以后给不给你上坟,就得看我心情了,我得提醒你,十几年了,我一次都没给亓铮上过坟,上回见他,还是在亓家祠堂里,说的也都是些会把他气活过来的话。”


    “你们表兄弟怎么都一根筋?我当年没能劝住他,如今你也不爱听我的,一门心思求死是吧?死就死,谁在乎,人都半截子埋土里了,还盼我能念着你的好吗?”


    难得又能听到她的真心话,李绍雪转忧为喜,身子无力的瘫回去,眼神在她脸上流连,舍不得忘却这一刻的感觉。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真无情就不会来这儿,何苦还说这些话让他重新振作,拿他跟亓铮做比,是承认了,他们都是她的男人。


    “青鸾。”他眷恋的牵着她的手,声音虚弱,眼神却有了坚定的支撑。


    “我已退了顾家的亲事,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你!”青鸾惊讶的转回脸来,却看到男人不同于以往的恳切眼神。


    他说:“我知道我处处比不过他,他能给你的,可能连十中之一都做不到……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放手……你一日不嫁,我就守着你一日,一年不嫁,咳咳,我就守你一年……”


    一口气说这么些话,伤着的额头流血更严重了,又痛又晕,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有活着的感觉。


    做自己想做的,抓住绝不肯放弃的。


    “你至今未嫁,我便知,他比我磊落不到哪儿去,便是私/通,我,我也不比他差。”


    青鸾正担心他额头的伤,乍听他这话,脸上一红,结巴起来,“说这话做什么,都跟你说了可能会被偷听,他要来找你算账,我可拉不住。”


    “我不怕他。”看到她的担心,李绍雪更多了几分底气,微笑起来。


    “青鸾,我真要是死在他手里,是我技不如人,输得彻底,但你得掂量掂量,赌上一切,跟这样一个疯子在一起,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一开始她想要的很少,爱的很简单,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错漏,叫她勾缠上这三人,一切变得越来越复杂。


    亓昭野是疯,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变得很好,他不会再随便发疯的……吧?


    窗外太阳地里,莺儿雀儿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白箫眼巴巴的望着窗里。


    窗台下,是林氏和李鹤年在偷听。


    真真是奇了,儿子病的话都说不出,对他们老两口不肯交代一字半语,可青鸾一来,才坐了这么一小会儿,两人就聊起来了??


    听声音,儿子还虚得厉害,却明显有求生的劲头了。


    只是说什么你我他,上坟不上坟的事儿,隔着窗户纸含含糊糊,叫人听不懂。


    难道真的是天意?


    林氏激动得眼泪汪汪,将手里的念珠转了又转,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压着抽泣劝告李鹤年。


    “老爷啊,他们是天定良缘,咱们拆散他们,不讲情理,才有此报应。”


    短短一个月内经历大悲大痛,一辈子瞧不起商贾、不曾对女人弯过腰的他,也已在众人面前将尊严跪在了膝下。


    规矩和礼数是给活人用的,唯一的儿子若死了,他的苦心经营,攀附权贵,还有什么意义?


    李鹤年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青鸾的好,能把两个孩子养的成器,能打理好偌大的亓府,能从赵珣的荼毒下全身而退,如今还跟人一块儿开酒楼,生生不息,有勇有谋。


    他心里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连一个出身贫寒的少女的资质都比不上……若他是女人,或许连个管家婆子都混不上,若青鸾是男人,未必混的比他差。


    曾经他坚守的一切都比天大,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儿子愿意活下去就好。


    脚步声从床边走来,房门从屋里打开,老两口赶紧从窗边退开,站得端正,眼巴巴的望着里头走出来的人。


    她云鬓挽发,头簪一朵粉白芍药,步摇随着步子轻晃,腰间玉佩温润,腕上金镯闪耀,迈开步伐的绣鞋将裙摆踢起,从屋檐下走出,阳光照亮了她,真就是下凡的仙女。


    老两口眼睛都看直了。


    原来青鸾长得那么标致,妖娆多姿。


    往日心有成见,恨她带坏了儿子,厌她身份低微,看她如看妖魔,这会儿再见,美得人心中微恙。


    日日见这等如画佳人,谁会不心中舒/爽,心旷神怡,说不定还有延年益寿之效。


    林氏跟丈夫要了个眼神,看到丈夫点头后,忙快步走上去,陪着笑脸,好声好气的将青鸾带出院子,顺道提起。


    “娘子心里若还有绍雪一席地,咱们下月就办亲事如何?娘子想要多少聘礼,尽管开口,我们李家出得起。”


    听到林氏的声音,青鸾才从刚刚的对话中回过神,微微低了下脸,并未正眼看林氏。


    “不必,如今我手下多少有些产业,还不至于把自己卖了换钱。”


    “娘子说哪里话,这是我家的诚意。”


    “夫人不要误会,我来只是不想看着他送命,并非对他对李家还留有余情。”


    未免她纠缠,青鸾将话说的明白。


    “我已经有新的相好了,跟绍雪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回头草不是想吃就吃得到的,夫人说,我说的可对?”


    “对,对。”林氏连连点头,笑得脸都僵了,手里盘着珠子,却没有知难而退,仍旧腆着脸凑上来。


    “那……你把你的相好也带来,多个人多双筷子罢了,我们李家又不是养不起,只要你还愿意跟绍雪说说话,叫他愿意养好身子,怎么都成。”


    听这意思,任性如青鸾,也觉得林氏的提议过于淫/秽了。


    身后跟着两家的丫鬟,她有意停步,试探道:“夫人,你的意思是,要我带着我的相好嫁给你儿子?你家不是最重体面和规矩吗,这样做,不怕我污了你家门楣?”


    “娘子这话,叫我羞的要自打脸呢。”林氏尴尬笑笑,身子半躬着,哪有脸站直。


    赔笑道:“原是我家辜负了娘子,如今绍雪在鬼门关绕了一圈,我家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死了,我李家就绝后了,还论那些死规矩做什么。”


    “夫人看开就好。”青鸾淡淡应。


    得到她宽慰,听得出语气软化,林氏满心期盼的抬头追问:“那娘子可愿意?”


    青鸾摇摇头。


    她平静的继续迈步向前走,以前在这儿住过几日,李家宅院的路她还认得,自己就往前面大门的方向去。


    “我对李家无所求,从前对绍雪有几分真情,才勉强屈就,如今咱们两不相干,谈什么婚嫁,舅奶奶忘了?我是昭野和玉宸的姐姐,绍雪是我表叔,哪有表叔娶侄女的?”


    论起这层理来,青鸾自己都觉得好笑,这层亲戚关系,竟比绍雪的真心更难抹掉。


    “舅奶奶别说这话了,请您告诉表叔,我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男人,更不缺死男人,他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便不会再来见他了。”


    说话间,到了门前。


    林氏没再追出门去,目送她离开。


    不多时,李鹤年才小跑着跟过来,急切的问:“谈得如何?她愿意吗?”


    林氏失落的叹气,“人家不愿意,人家想进门的时候,咱不要,现在咱儿子给人做小,她都不稀罕。”


    “绍雪给她做小?成何体统?”


    “你还有脸问,还不都是你做的孽。”林氏费尽口舌都说不来,转身,腕上的念珠子甩到他身上,砸得李鹤年嘶一声咬牙。


    “人家有相好了,又不缺钱,什么都不要咱的,也不爱跟咱家交往,你就眼睁睁看着咱儿子孤独终老吧。”


    “那不行!”李鹤年急得吹胡子瞪眼。


    不行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儿子洗干净了,连着聘礼一块儿给人送去,他们又不是市井门户,能允许孩子们无媒苟/合,胎珠暗结。


    ……真不能吗?


    在死儿子、绝后和儿子老无所依的忧愁中,李鹤年心头有点松动。


    坚硬了几十年的老传统,一次坍塌是勉强维系,再要动摇,便是天塌地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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