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别怕,我已安排妥当。”


    “此事不会再有意外,尘埃落定后,早些回府,我有惊喜给你。”


    亓昭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为避嫌,他人不在此,他给的底气却始终陪伴着她,叫她渐渐平静下来。


    不多时,推官前来请她,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了出去。


    踏上大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是少见一个贵妇人出现在公堂上,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嗡嗡如耳鸣。


    青鸾目不斜视,走到堂中跪下。


    余光瞥见身边跪着的人犯,不是赵家那群不事五谷的精细人,手粗脸糙,一看就是庄稼汉,她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


    “青氏。”府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可见过此人?”


    青鸾仔细看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回大人,不曾见过。”


    府尹点点头,又问道:“去岁夏,晋王府夜宴那晚,你与赵崇之子赵珣究竟发生了何事?需如实道来,不得隐瞒。”


    青鸾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开口,从入府,到亓昭野被赵崇引走,晋王妃如何单独叫走她,引她到偏院,赵珣如何出现,如何威逼,如何欺凌……


    她说得很平静,在说到“他将我压在栏杆上”时,声音微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他只知我是个柔弱女子,不知我在县里开过食铺,应付过许多醉酒男人,于是,在他把我压向栏杆时,我踹倒了他,逃离偏院。”


    府尹追问:“之后呢?”


    “之后,我在王府迷路,弟弟找到我,迫于赵家的威势,不敢声张此事,更怕事情闹大后我名声受辱,便将我藏在箱子里夹带出府,送我远离京城。”


    “这么说,你并不知赵珣的生死?”


    “不知。”她答得干脆。


    府尹目光如炬:“供述有何为证?”


    青鸾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露出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伤我,有此疤痕为证,掳走我,有侍女的口供为证。”她放下手,声音沉了几分,“且他表面是个公子,实则出口粗俗,行为猥琐,若非受他欺凌,我怎会看破他的人面兽心?”


    府尹点点头,转头去审那人犯。


    青鸾跪在一旁,静静地听。


    人犯张三,声音粗哑,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却条理清晰。


    审讯间供述,他妹妹被赵珣糟蹋后害了脏病,无奈投井,他知一户人家同样遭此欺凌,求公道反被灭门,便起了报复之心,趁夜潜进晋王府……


    青鸾听着,像在听一个崭新的“传闻”,心里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心虚。


    惊堂木的声响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府尹的声音响彻大堂:“人犯张三,为报小妹被奸害之仇,潜入晋王府,杀害赵珣,埋尸晋王府花丛,你可认罪?”


    张三磕下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小民认罪。”


    衙门外的百姓听了,顿时沸腾起来。


    “他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那畜生本就该死!大人开恩啊!”


    青鸾也跟着磕头,声音急切:“除大奸大恶之人为亲人报仇,并非十恶不赦之罪,求大人从轻发落!”


    府尹看了眼堂外的百姓,又看了一眼堂下的张三和青鸾,沉吟片刻,道:“本官会向皇上禀明此事,是否轻判要看皇上的旨意。”


    “大人英明!”青鸾又磕了一个头。


    此案暂了。


    府尹还要审赵家的其他人,青鸾和张三退向大堂两侧,一个走向府衙外,一个被押回牢中,回廊狭窄,光线昏暗,两人擦肩而过。


    青鸾转头看了他一眼,张三也看向她,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他轻轻点了下头。


    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随即转过头去跟着衙役走了,再没看她一眼。


    青鸾缓步向前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走出府衙,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透过指缝,看见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深吸一口气,身心舒畅。


    家中的马车在府衙对面等候,她都快走到马车前了,却不见莺儿雀儿来迎她。


    正寻思两个小丫头又瞧什么新鲜玩意儿去了,走近了却见马车后有一人,莺儿雀儿站在那人身边僵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林氏见她来了,忙上来要捉她的手,被她一个侧身躲过去,“舅奶奶,您这是做什么?”


    林氏整个人魔怔了似的,瞳孔打颤,面色发白,手腕上的念珠都在晃荡,像没听见她的称呼似的,只一门心思念叨。


    “青娘子,去我家坐坐吧,我儿想见你,你去看看他吧?你不是爱喝龙井吗,我特意买了盒新的,也搁了茉莉花,走,跟我回去,我亲手煮茶给你吃。”


    瞧她这骇人的样子,青鸾哪里敢应,忙眼神示意侍卫来拦住她。


    “可不敢吃舅奶奶的茶,咱们是商贾,一身铜锈气,上门怕熏坏了李家的门楣。”青鸾假笑着回了,招呼莺儿雀儿。


    “还不快上马车,在那杵着,是等着舅奶奶教训你们呢?”


    “哦!”莺儿雀儿如获大赦,从林氏身边跑开,绕了一圈过来扶她上马车。


    林氏大惊,忽然声嘶力竭起来,“你不能走,我儿的命都要没了,你得去看看他呀,求求你了!!”


    伤心过甚,眼泪都挤不出一滴来,和贴身侍女一起被侍卫拦着,没能追出去半步。


    她喊的话,青鸾多少听到了几句。


    李绍雪出事了?


    揪心之余,却咽不下这口气,她从没忘记过林氏和李鹤年对她的轻视羞辱,怎可能对他们发善心。


    这老太婆说话向来神神叨叨,青鸾犹豫片刻,终究不打算掺和此事。


    分就分得干净,藕断丝连像什么样。


    她急着往回赶,心上雀跃,不知亓昭野在家给她备了怎样的惊喜。


    第105章 105:我是你丈夫,你未来孩子的爹


    墨竹堂,书房中。


    青鸾神清气爽,推门而入,见青年坐在书案后忙碌,不觉撇起嘴来。


    “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要你在家反省,还派给你差事做,满朝文武就没有能人了吗,要事单压你一个人身上,老子儿子轮流使唤人,连句好听话都不肯说,好歹给点赏赐呢。”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她敢说。


    亓昭野从公文中抬起脸来,叉开腿,朝她招招手,示意坐在自己身边。


    雪白的帕子在空中甩了半圈,青鸾停在书案前,大白天的,哪肯遂他的意,嗔怪:“去你的吧,一见人就黏糊的紧,我才不过去。”


    今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亓昭野不强求她,坐正了,看她表情放松的笑脸。


    “心中可安稳了?”


    青鸾开心点头,随即笑容变淡,悄悄看了眼被侍卫从外带上的门,确认关紧后,才放低声音,关切问:“那些人和事儿都是你安排的?赵珣的尸骨是……”


    话未说完,便被他噤声的手势打断。


    青年的声音稳稳响起:“姐姐若要细问,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那是我担的业果,像姐姐说的,心事勿让人知,留以自省。”


    他这样说,青鸾便懂了:凡事勿要追根究底,世间少有黑白分明的真相,多的是越探越浑浊的灰色。


    他不想让她沾染,她便不再问。


    撩起宽袖,替他收拾起桌上错落堆着的公文来,转言说起:“我从衙门里出来,碰到你舅奶奶了,她说……说你表叔身子不大好,我不知真假,难得是还往来的亲戚,人家又是长辈,咱不好失礼,不如你派个小厮去探望探望?”


    李家的事,昨日李鹤年来时,他就已知晓了八成,可惜舅爷爷说着家丑不可外扬,却纵人去堵她,实不磊落。


    亓昭野很高兴她没有去,微笑道:“好,姐姐既有吩咐,我抽空派个人去就是。”


    礼数和情分都尽到,青鸾很是满意。


    秋水流波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温柔欣赏,盯得青年脸颊泛红,空气中仿有电流划过,挠得他心上痒痒的,不自觉咬了咬薄唇。


    “姐姐怎这样看我?”


    “我发现……你近来和善了许多。”青鸾站在案前,故意把字音拉长,“身上没药味儿,是这几天都没吃药吧,病好全了?”


    关于病,他避之不提,反问:“你喜欢我现在这样?”


    “自然。”青鸾脱口而出,微笑的表情变得腼腆,缓缓低下眼眸,“我无意怪你从前行事乖戾,毕竟你一个人担责压力不小,现在玉宸长起来了,我也能帮你撑着些,咱们不钻牛角尖,不奢求太过,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样子嘛。”


    现在这样就很好。


    别再生什么偏执念头,最好永远这么温柔和善,知足常乐,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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