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赵凝霜回到家中,没有回院儿去见娘亲,礼物也没分,连着箱子一并抬到了赵崇院里。
在赵崇的病床前哭诉:“爹爹,那亓昭野欺人太甚,给女儿住的院子,比一个客人住的都差,他隔了好几天才揭了盖头,却又不要女儿伺候他,连他家下人都怠慢女儿。”
跪在床边,幽怨的抹着泪,小声啜泣:“女儿实在做不来这事儿,能不能叫女儿回家来,女儿不想再去他家了。”
赵崇躺在榻上,被金丹折磨的形如枯槁,须发花白,眼窝凹陷,眉目间仍有一分狠厉的毒辣。
听完小女儿的无病呻吟,气的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咳嗽两声。
“这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去是叫你笼络他,甭管是情是钱是皮肉,只要把两家的利益绑紧,他就别想把赵家踩下去,你倒好,竟指望他上赶着捧你?简直蠢出生天!”
“你瞧瞧你那几个哥哥的德行,哪有一个的心思是在正途上的,等哪天我死了,咱家还指望谁来撑?嫁人为妇,事事要以你夫君的心思为重,还当自己是家里的千金,等着人来哄你吗?”
赵凝霜被打的坐倒在地上,捂着脸哭。
她从小念女诫,被下人伺候的精细,父兄却不拿正眼看她,养的她身娇心弱,哪晓得要如何捧着人,揣测人的心思。
赵崇气得脑仁疼,指着她的鼻子骂:“再说这样的话,就家法伺候,已经是亓家的人,就不该再回娘家来,赶紧滚回去,甭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是下跪哭求,也得叫亓昭野与你行夫妻之实!”
赵凝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赵崇震怒,快把床沿锤断了,才扶着床尾站起身来,哭哭啼啼的往外去。
“我一世英名,竟养了这么一窝没用的蠢货,赵家的前途,交到你们手里算是完了!”
临到出了院子,仍能听到父亲的怒吼。
赵凝霜哭着出来,双儿低着头扶住她,一点儿声不敢出。
转入一偏僻的巷子,迎面有人走上来,是赵瑜,疑惑的看向主仆二人,“霜妹妹怎么哭成这样?你们是从父亲的院子来吗,难道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双儿小声答:“老爷并没什么大碍,他骂了小姐,小姐都哭了一路了。”
“为何?父亲虽因病痛,脾气暴躁,也不至于把人骂哭啊。”
一连追问下,赵凝霜才道出她被抬去亓家做妾,备受冷落,回家来想要父亲将亲事作罢,反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瑜惊讶不已,“你给亓昭野做妾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不对,亓昭野不给你脸面,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赵家,他都如此猖狂了,父亲竟还要把你塞给他?”
难得家中有男丁愿意说句公道话,双儿顺势恳求。
“求长公子救救我们小姐吧,亓家不把我们当回事,老爷也不心疼小姐,求长公子发发善心,好歹帮我们打发了亓家跟来的婆子和小厮,不然小姐又要被带回去了。”
恳切的视线注视下,赵瑜愣住了。
却不是想妹妹好不好,而是揣测父亲的心意:家中三子一女皆是庶出,没了嫡出的儿子,父亲宁愿把庶女嫁给亓昭野,也不肯叫他这个长子来担半分的责。
在这个家里,没有责就没有权,没有权就没有利。
男人眼眸暗下去,下定了决心。
脚步发急,试图绕过赵凝霜,为了自己的脸面,还是说了两句好听话,哄着赵凝霜“再忍耐几日”,说着“有大哥在,赵家绝不会被亓家比下去”,人便走远了。
主仆二人卖了番可怜,只得了句空话,赵凝霜回到娘亲院里才想起,亓家备下的礼物,她都抬到父亲那里了,原为着给自己添分量,希望父亲能重视她一回,如今空着手坐到母亲面前,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女两个对坐,哭哭啼啼说委屈,一直到晚饭时候也没聊出个解决办法,仍是老话。
“再等等罢,熬一熬就过去了。”
时候差不多,王妈妈来内院请人,有赵崇的意思镇着,赵家无人阻拦,赵凝霜不得已又被带回了亓家。
眼泪湿透了帕子,等不来一个救她出苦海的盖世英雄。
求爱谁人爱,可怜谁人怜。
*
甜水庄的夜格外寂静,能听到远处山间的狼嚎鸟啼,能听到近在墙根的蛐蛐叫。
一连三日被亓昭野缠个不休,青鸾好不容易出来,自然要借这机会在外住一夜,歇一歇腰,松快松快,睡个好觉。
身边带着俩丫鬟,俩小厮和俩侍卫,主仆一行七人单找庄头借了个空院住。
睡得一夜安稳,醒来神清气爽。
乡野间,青绿的山峦像淡墨一笔一笔染就的颜色,山脚下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淌来,像一条银白的绸带被风吹皱,粼粼地闪着光。
田埂上,一个窈窕身影缓缓走过,身穿粉衫绿裙,绸缎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头。
如初春般鲜嫩的颜色在她身上交映,衬得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
手里挽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步子不紧不慢的,裙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飘动的花。
身后跟着两个少女,也挽着篮子,却没她稳重,一路蹦蹦跳跳的,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叽叽喳喳说着话,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声。
正是日头当午,田里的佃户们劳作了一上午,腰酸手麻,汗流了满身,直起来缓口气,目光不经意地往田埂上一扫,便再也挪不开了。
“哎,你瞧!”一个农妇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努了努嘴。
一连几个汉子都直起腰来,笑着看她们走近,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
庄头远远看见了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抹了两把汗,小跑着迎上去,弯腰请安。
“娘子辛苦了,这时候日头大,正热呢,您怎么过来了?”
青鸾笑了笑,目光往田里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得闲来瞧瞧春耕,我雇你们给我种地,自然要来多看两眼,可别有人光顾着闷头干活,一身汗都淌地里了,那我这地岂不是越种越咸?”
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田埂上荡开,连远处弯腰在地里的人都直起身来往这边瞧。
她从篮子里拿出水壶,一壶一壶摆开,身后的两个少女也把篮子里的茶碗拿出来,把茶碗整整齐齐地摆好。
庄头直起身,朝田里喊了一嗓子:“都歇歇吧,过来喝茶!”
田里的佃户们应了,三三两两走过来,接过茶碗,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只憨憨地笑着。
连声道:“多谢娘子。”
喝过茶水,青鸾也挽了裙角下地去,翻不动土,便接过农妇手中的一把苗,俯身将苗栽进翻松过的地里。
佃户们见了,啧啧称奇,关心道:“青娘子,您是官家贵人,咋能下地呢,地里有虫子又有石子儿,别伤着您。”
青鸾把袖子一撸,心想自己开粮店起家的大计都在这地里,哪能不上心呢?
且她回城中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吃喝玩乐都逛够了,出门做客又没明面上的身份,回到府上,一个索求无度的亓昭野,一个委屈憋闷的娇小姐,哪有好伺候的。
不如在这山水间,跟这些勤劳又敞亮的人踏踏实实的干会儿活,胜过费神伤心。
放开嗓子道:“古有明君贤后逢春事农桑,皇上推犁,皇后采桑,可知家国昌盛的根本都是从地里来!脚不沾实地的人,才是没福气嘞。”
跟亓昭野待久了,像模像样的文话竟也张口就来。
佃户们听得懂,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
“娘子说的是,天底下没人不穿衣吃饭,没有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人都要饿死了。”
“我们种地的庄户,虽不比仕途清贵,却也是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力气和双手吃饭,身上虽脏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他们喊得热闹,青鸾听得也心热。
这是她的地,是她和这些庄稼人立身于世的根本,彼此需要,彼此依存。
在京城,她只是众多官眷夫人中的一个,要扮贤淑,说好话;而在这里,在属于她的土地上,她可以放下体面,弯腰干活,却比任何时候都堂堂正正的站着。
什么赵家、皇帝、这个王爷那个大人,都比不上她手里的一根苗有生气。
他们用仕途规矩绑着亓昭野,驯服他,利用他,因为亓昭野没得选。
但她不会困在他们的规矩里,她受了亓昭野的守护和支撑,自然要用自己的双手开拓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让他、让玉宸,让他们一家三口永远有一方可以叶落归根的土地。
一行一行的苗栽下去,直起身来,痛痛快快的擦一把汗,瞥一眼田埂上坐着跟农妇分苗的莺儿雀儿,再看一眼蓝天青山。
方才开悟:勾心斗角、攀龙附凤终究是虚的,唯有脚下的地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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