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箫一愣,眼睛眯了眯。
雀儿心里一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我只是个二等丫鬟,还轮不到我在主君面前提点,真要走动,也该你去劝你家公子和老爷,他们是长辈,知道我家主君淋雨病了,怎不来看望?”
白箫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昨儿清早,亓府的人去宫里告了假,朝野上下便都知道亓昭野病了,皇上在上早朝时也知此事,却说他不是受寒是心病,如此评价,惹得官员皆不敢轻动。
李鹤年在家里斟酌:“昭哥儿这回惹得圣心不悦,恐是登高跌重,咱家少掺和为妙。”
林氏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昭哥儿做官这两年,给了咱家不少好处,光送来的礼都有上万两呢。”
李鹤年把脸一沉:“钱有什么用,只一股子铜锈气,他真对咱好,官场上不拉扯我,也该提拔提拔绍雪,他既爱明哲保身,咱们也该跟他学着些。”
林氏听了,低头捻念珠,不再言语。
白箫心里头虚,嘴上草草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夫人的脾气……”
雀儿哼一声:“他们最爱算计,不把算盘珠子打精了是不会做事的,不像我家主君,好的坏的都给足了,办事痛快,从不拖泥带水。”
她不想再说下去了,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该回府复命了。”
说完,转身就走。
白箫定在原地,若有所思。
夕阳照在御街上,更漏滴答,天渐渐黑下来,户部公廨中,几间屋子都灭了灯,只剩一间还亮着。
李绍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正一笔一笔清点新收上来的税款,用的还是晏王和亓昭野在户部协理时留下来的记账法,条理明晰,一目了然,清查起来比从前省了不少功夫。
同僚们一个个都走了,跟他打招呼,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白箫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在矮榻上铺好了毯子,过来帮他掌灯,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公子,方才我回府取毯子,路上碰见雀儿了。”
李绍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白箫一边拨灯芯一边说:“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她说青娘子好着呢,说完慌张得很,不像是假话,公子,难道青娘子还活着?”
李绍雪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写字。
白箫站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多嘴。
夜渐渐深了,公廨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烛花噼啪的声响。
李绍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白箫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绍雪起身走到窗边,通身青色官服微皱,唯有腰间鸳鸯戏水的香囊垂坠下来,仍显光彩。
侧身倚在窗棂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春夜的潮气,叫他忆起去年此时,云溪满山开遍杏花,他与她同游花海,何其浪漫。
如今只余自己空守回忆,净是冷清。
——她还好好的。
思及此,眼泪落了下来。
*
又是一日新晨,亓昭野的腿伤好了大半,病假也已休完,不得不上朝去。
早朝结束,便被晏王唤了去,说是皇帝叫他为大周境内各州修缮水坝的工事做预算,工部、户部各抱了前三年修坝的先例来,大小工事遍布全国各地,只他一个人定,不知要筛到什么时候去。
“可微臣在刑部还有公案未结。”
“本王只要你来帮两天的忙,至于刑部案件,已有定数的,先叫属下去拟公文,还没查清的,指派些人去查就是,哪里用你事事亲力亲为。”
晏王扯着他的袖子疾走,连连感叹。
“怎得你们亓家只你一个状元郎,若再多一个替我分忧,倒省得我日日来捉你。”
“王爷说笑了。”
“说笑?你觉得本王有时间说笑吗,我可不比三哥好命,整日陪在父皇身侧,跟那惠和真人一唱一和耍把戏,动动嘴皮子便博得了父皇欢心,那像咱们,跟块砖似的被搬来搬去,天生劳碌命,不知是给谁做嫁衣裳。”
晏王年岁比他长几岁,身穿赤金袍,面目虽显着皇家尊贵,眉眼间却是倦色,与朝上神采飞扬的赵王迥然不同。
同朝为官,同侍一主,有人清闲有人忙,神仙境描的得天花乱坠,可地上百姓要吃饭,总有人要做实事。
“那夜,你别怨我不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我也是自身难保,差事若办不好,被三哥添油加醋搅上那么两句,我便里外不是人。”
“微臣不敢。”
“说起来。”宫道上,晏王回过身来,红墙拢着青年的身影,姿态低微,眼眸却透着股叫人看不清的浑浊。
他声音一哽,将疑惑咽了下去,“没什么,你这两日就待在我府上办差吧。”
“微臣遵命。”
消息传回亓家,知他回不了家,青鸾遭心的很。
腿伤才好些,又要彻夜忙碌,他们皇家若真看重他的能力,也该给人些好脸色,而不是打个棒槌,给个甜枣,逮着人折磨。
一年前,他公务虽累些,好歹朝局稳,如今连她一个妇人都知道,皇上宠信赵王和道士,醉心丹药长生。
重要国政都压给了晏王去做,晏王又拉扯着她家昭野出力,在皇帝面前博好名的却是赵王和玉虚观。
当真是出力再多,不如会拍马屁。
青鸾烦躁的很,进厨房蒸了一大锅花卷,又叫人剁了排骨来,熬了一锅红烧排骨,炒了碟爽口小菜,热腾腾的饭食搁进食盒,叫平安送去晏王府,拿给亓昭野。
正午时分,饭菜送到,敞开在案上,是熟悉的家常味道,还配了她亲自泡的龙井茶,用暖食盒装着,尚温。
晏王未离开坐席,也吃着王妃准备的菜,瞥了一眼他桌上,菜色虽不精致,却别有一番香味。
忙碌的男人吃着午饭,口中仍交流拨款预算之事。
另一头,青鸾转道去看了赵凝霜主仆,一番推心置腹的关切后,她出门坐上马车,前去酒楼与人洽谈。
听了雀儿和平安打听到的消息后,她发现,地价压低一方面是有大户人家正在暗中抛售,另一方面是玉虚观的道士在周遭囤地,恶意压价,似乎要建什么祭坛。
去问了亓昭野,他只道:“那帮道士买得,你也买得。”
“我跟他们抢地,岂不成人眼中钉?”
亓昭野只笑:“空中楼阁终究是虚,怎么也比不过脚踏实地,姐姐放心做就是,我给你托着底,怕什么。”
他敢这样说,那她就敢做,连夜变卖了自己不常用的首饰、布匹,拼凑了两千两出来,又从公账上支了一万两。
中间人是托亓昭野的门路找的,在京中最大的酒楼中见面,一手交钱一手签约。
买下京郊良田三百亩,扬州水田三百亩。
送走中间人,青鸾独自坐在雅间里数着一摞的地契,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拿过最重的资产,也就那五十亩水田的聘礼,后来也被林氏收走了。
如今,几百亩地在手里攥着,虽是轻飘飘的几张纸,却给了她好稳的安全感,至少能顶上半个亓昭野。
她开心的笑笑。
决定了,她要开粮店!
满心干劲,收好东西准备起身,却听外头守着的侍卫与谁争吵起来。
示意莺儿雀儿推门去看,俩丫鬟见了被侍卫拦住的人,都默不作声,青鸾疑惑看去,瞧见了那身穿白底墨纹的男人,心头一震。
“大人再不离去,休怪我等不客气。”
“慢着。”
青鸾缓缓低下头,打断了侍卫的呵退,抬眸看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不觉呼吸一滞,压低声音,“来者是长辈,不得无礼,你们在外守着,我跟李公子说几句话。”
丫鬟侍卫不敢违命,让开了道,请李绍雪进门。
房门一关,他疾步向前,青鸾向后倒退,直到大腿抵在桌边,退无可退。
他眼眶微湿,声音颤抖,迎面抱紧了她,深长的呼吸间,彼此沉默良久,任对方身上的气味将自己呼吸的空气沾染,窗外是人来人往的御街,人声鼎沸,却无人能撞破他们短暂相守的安宁。
青鸾原想避开他的拥抱,可他们曾是对方最亲密无间的人,再薄情,也逃不脱身体本能的眷恋。
她想:她不该如此。
到底还是扭过脸去,轻轻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对他扬起微笑,“你最近好吗,我才回来不久,没打听过你的消息……你爹娘身体如何,他们若知你来见我,别又气出病来。”
“我听他们的话,他们高兴极了,身体好的很。”李绍雪缓缓松开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他想问她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被赵珣那个王八蛋伤着。
话未出口,却听她温柔道:“我离京之前,听你家侍女说,你已在议亲,这都过去快一年了,想必你的亲事已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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