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起意并非是因尿床的玩笑话,而是听了她银铃似的笑语,昨夜如何哀求都听不到的声音,声声响在耳畔,勾的人心痒。


    姐姐处处都好。


    人也好,心也好,长得好,声音好,就连那点子刁钻的小脾气也叫人喜欢的紧。


    他才刚要十七岁,脾性最不受控的时候,哪能管住自己的心呢,便是越爱越要,越要越爱,恨不得跟她绑在一块儿。


    便是永远不能叫人知道他们的恩爱,也要将这心意相通、彼此交托的甜蜜满满的酝酿在这座小院里,将冬日风雪侵寒的温暖房间,筑成他们的爱巢。


    一炷香后,盆里洗的裙子多了一件。


    院里日头正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金灿灿的光条,麻雀在檐下叽喳,忽而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留下一串细碎的影子掠过窗纸。


    少年坐在院儿里洗衣裳,笑容满面,屋里青鸾独自在镜前,默默往手上补冻伤膏。


    想他沉溺时的潮红,榻上的黏人,连将她抱起时的力气都带着十足的男人气魄,惹她心跳加快,羞得厉害。


    一开始应他,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谁曾想,事到如今,竟从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少年身上品到了久违的恩爱滋味。


    想来,跟他待在一块儿久了,小院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切温馨,京城里那些远去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李绍雪。


    对亓昭野却……


    抬起腕间的镯子,捻在指尖。


    寂寞像冬日的风,不知不觉就渗进来。


    第二日,姐弟二人去玉门县衙领暂时存放的赏赐,光彩之事传扬开,青鸾与亓玉宸的名号彻底响透了玉门城,明道暗道的人都要敬上三分,上街再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邻里知道姐弟两人连着升官带受赏,也为他们高兴,青鸾一时激动,放豪言请街坊邻居二十九晚上来她家里吃饭。


    人得了横财,该敛着些,少张扬。


    可这是两人在玉门住的最后几天,往后搬去了幽州城,少有机会再回来了,跟大家伙儿一块吃一顿,过个热闹年,也算有始有终。


    年关将至,二十四日,年市大开,姐弟俩同戚家母子一块儿上街采买,捎带着把冯家二老的年货一并买了,满载而归。


    刚在院里放下沉甸甸的年货,青鸾猛地想起,“哎呀,光顾着买衣食,没买香和香炉,你快去街上买,晚了就罢市了。”


    “哦,我这就去。”


    亓玉宸搁下手上东西,跑着出了院去,步伐矫健,看不出半分不适,是后背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青鸾亲自去找老赖头拿的药,日日给他熬药换药,效果很是明显。


    他跑出了巷子,青鸾也没闲着,先把为冯家二老添置的年货挑出来,亲自给人送上门,有肉有菜有皮货,糖果点心和炸货,连春联都买好了。


    “青鸾啊,你送这么多东西来,我们老两口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青鸾笑着,也不跟他们客气,说自己早就看中了他家养的鸡,挑了一只最肥的大公鸡,说到二十九那天,请二老帮忙杀了,她要拿回家,做成桌上宴客的主菜。


    二老高兴应下,“行,这你放心,到时一定给你收拾干净。”


    这头定下,她回到家中,将自家年货分类放好,新衣裳放衣柜,干果零嘴搁正屋,剩下的肉菜都提去灶房存放起来。


    正摆弄着灶房的锅灶给年货腾空,外头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怎么回来这么快?你是跑着去的?啧,都让你小心点儿背后的伤,步子放慢点儿,又不是今天就要用,急什么……”


    她絮叨着搁下锅盖,拍拍手上的灰,提着裙子迈出灶房来,看向院中立着的身影。


    青年着一身深蓝色长衫,外披玄色大氅,长发一丝不苟的束在黑色发冠中。


    一双斜长的眉微微垂落下弧度,深邃的眼睛在对上她的瞬间溢出万般柔情,浓墨重彩的五官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孤寂。


    看到他的瞬间,青鸾连呼吸都忘了,脚步顿在台阶上,垂下的指节不住的颤抖,看他,像看无数次梦中远望着的模糊身影,怕自己一上前,就会搅散这梦。


    身体比头脑先一步奔去。


    翠色的衣裙在脚下踢出莲波,张开的手臂迎上去拥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胸口,感受青年近在咫尺的心跳。


    他还活着,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要如何诉说这曾经迈向未知的分别,彼此间未尽的缘分,和他托举给她、她却没有勇气接来的爱意。


    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夺眶而出的眼泪已经湿了他的衣襟。


    青年温柔一笑,抬起的手臂轻易就将她搂在怀中,掌心覆在她肩头,摸索她清瘦许多的身量,心中暗潮翻涌。


    她什么都不必说,只这个拥抱,便已向他诉尽一切。


    他低下身来,侧脸在她发顶依赖的贴近,收拢的大氅将她裹在自己的体温中。


    “姐姐,想我了吗?”


    “嗯……很想,很想你……”她声音哽咽,泪流不止。


    第80章 80:是妇人,也该是他的夫人


    寒风吹过的冬日里弥散着雪化的凉意和木炭燃烧过后的烟火气。


    鸡叫声、孩子玩耍的欢笑声和巷子里偶尔路过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院中却万籁俱寂。


    青鸾搂着他清瘦的腰身,不敢回忆那夜的惊险,只心疼他独自在京城挺着,明明自己才是长辈,却叫个孩子给她撑着一方天地。


    捂在大氅下的胸膛很暖,她眼泪流了满脸,竟没叫风吹着,也不觉得冷。


    自己抬手擦了擦泪,缓了缓情绪,从他身前抬头,望向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孔,眉头微蹙:“你还好吗,怎么突然来玉门了,是京城里出事儿了,还是……你卸任了?往后再不用回去了?”


    再多的担心,也比不上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他。


    什么功名利禄,她不在乎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管那许多呢,有人有钱,怎么着活不下去,何必去仰人鼻息。


    “我得了朝廷的赏赐,手里攒了不少钱,够咱们花一辈子的了……你别回京去了,玉哥儿也很担心你,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求名利了。”


    她越说越激动,飘摇不定的心神都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那股惶惶不安,因为他的到来,终于显在明面上。


    亓昭野低脸看着她,深邃的眉眼淡然微笑,抬起的掌心轻轻抚着她被泪水润湿的脸颊,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指尖摩挲,视线描摹,怎么也看不够。


    北疆的风雪极寒,她白皙的脸泛着冰冷的红,是被风吹伤了,眼眶里聚着晶莹的泪水,眼睫激动的打颤。


    好不容易在府里养出来的软肉,这会儿在掌心下消瘦的什么都不剩,腰还细了一寸,给他掐在虎口里,跟棵嫩柳似的,轻轻用力就能捞进怀里,看得人心疼。


    叫人送她离开时,给她塞了那么些银票,竟不知往自己身上花,还要攒下来,是哪怕不知他死活,也还惦念着他,为他想后路吗。


    思念与感伤哽在喉咙里,亓昭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为她拭泪。


    出言安抚:“姐姐,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时移世易,朝廷局势大变,再不会有人威胁到你我,名利和安稳,我都能给你。”


    闻言,青鸾惶惶的心像吃了一剂定心丸,眼神惊诧过后,释怀的松了口气。


    “那你和赵家的事儿……”


    “只是闹出来混淆视听罢了,皇上已提拔我为刑部侍郎,兼任户部从五品员外郎,临近年关,皇上特派我来查处沈家在幽州的家财,顺道赏我与玉宸在幽州过个团圆年。”


    青鸾心下一喜,“太好了,我正想着呢,咱们一家三口都多久没在一块过年了,你正这个时候赶来,圆了我的梦。”


    “青鸾……”他声线压低,看她破涕为笑,低下的额头在她发顶轻蹭,呼吸缱绻。


    听那添了热意的语调,青鸾心头一紧,松开了搂在他腰上的手,后撤半步,低下的神情看向院里的地砖、残雪,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近乎出于本能,都没对上他的眼神,只听那依恋的尾音,她都能猜出他想做什么,但这怎么行呢。


    “昭哥儿,我没听见车马声,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渴不渴?这里的冬天可干了,家里新买了茉莉花茶,我去给你煮茶吃。”


    说着,转身往屋里去。


    “你几时来的?怎知道我在玉门?可巧你来的是时候,今天逢年市,街上好热闹,我跟玉哥儿买了年货,这儿还有干果,你瞧瞧爱不爱吃,来前吃过饭吗?”


    “我跟你说,北地的牛羊肉味道一绝,我跟隔壁婶子学了一道羊肉烩面,总做给玉哥儿吃,温热滋补,吃了对身子好,你先吃盏茶,我去灶房点火,正好今日买了好些鲜羊肉,烩成浓汤,给你煮碗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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