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四驾的马车,板板正正,一辆接上了戚春花母子,亓玉宸陪同青鸾坐在后头那辆。


    宛平巷里哪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好多人连伯爵府的阵仗都没见过,纷纷开了门探头出来看,墙头爬着几个皮孩子,连一贯怕人的狸奴都停在墙上,舔着爪子看下头。


    “戚大娘,上伯爵府做客呀?”


    “是嘞,沾了咱们青妹子的光,去见见世面啰。”戚春花撩着窗帘跟外头邻居打招呼,笑得灿烂。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轧在青石路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里,青鸾与亓玉宸坐在一处,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宽度,略显怪异。


    少年像是躲她一样,侧身靠在车壁上,岔开的双腿为了不碰到她的裙子,硬生生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绷直伸到前头去,衣裳下摆都垂到地上了。


    青鸾习惯了他的亲近,今日感到他突然没来由的守着距离,总觉古怪,屈腿侧过身子,看向他。


    只见少年单手支在车窗上,侧着的脸似乎在望向窗帘外移动的街景,蓬松的头发被微风吹起,高挺的马尾扎在脑后,头发被她稍剪修饰过,蓬松微卷,显出饱满的精神气,更衬出他侧颜优越的骨相。


    她微微失神,垂眸轻问:“外头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亓玉宸眨了下眼睛,收回胳膊和视线,坐得端正,“没什么,我随便看看。”


    “你不喜欢陪我去?”


    “没。”


    “那你这是怎么了,好像没什么兴致。”青鸾关切地问着,撑起胳膊,屁股稍稍往他身边挪了一截,就见少年脖颈的青筋立马绷紧了,视线都转偏向别处。


    青鸾不解: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同他说开误会后,也没见他生过气,怎么突然像很排斥她似的。


    亓玉宸不敢看她,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车帘,耳尖却红了。


    她今天穿了身新做的衣裳,是用他挑的那匹缎子做的,料子软软地裹在她身上,衬得身段儿又软又细……


    前天夜里,他见过同样的料子做的另一件小衣裳粉粉软软的贴着她。


    现在她什么都裹得好好的,可他看过去,总会想起那件肚兜,竟觉得她是半/裸着——人做了下流事,脑子也变得下流了。


    她头上只戴了两只简单的金簪,发髻间缀着两朵海棠绒花,粉粉嫩嫩,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两只金镯子套在她纤细白皙的腕子上,一左一右圈着她,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姐姐平时不施粉黛都很好看,今天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白得像雪,脸颊透着浅浅红晕,嘴唇点了口脂,又红又润,唇珠像熟透的樱桃……他很想嘬一口。


    少年垂下眼,不敢再看。


    可她整个人都在他余光里,躲都躲不掉。


    她侧着身子偏向他,那曲线从肩膀一路往下,线条像用笔细细描出来的,软软的,润润的,像水墨画里的仙女似的,轻盈柔软,如落花浮云,好似下一秒就会飞到他身边,扑在他怀里。


    他哪见过这样的美景,呼吸都乱了。


    “玉哥儿?”青鸾又唤了一声,“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应声?”


    亓玉宸回过神,脸更红了。


    青鸾看他那副傻样儿,抿唇勾笑。


    亓玉宸咬了咬牙,才说:“你……你今天太漂亮了,我不好意思看。”


    青鸾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抬手拍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自家姐弟,有什么不能看的?”


    顿了顿,玩笑道:“打扮了出门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你不看,待会儿下了马车进去伯爵府,有的是人看。”


    一听这话,亓玉宸顿时扭过头来,微微蹙眉,盯着她,又着急又不甘心。


    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抱回家去。


    不给外头那些人看,只给他看。


    每每逗他都能瞧见他上当的傻模样,是心性单纯太过,一点小话也能当真,青鸾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够了才正经的解释。


    “你不是说你认识慕容小姐吗?你们同在军中为官,我怕在席上丢了你的面子,这才打扮得体面些,你要是觉得这样太过,那我把妆擦一擦。”


    说着,捏起帕子去擦脸上的胭脂,手刚碰到脸颊,就被握住了。


    亓玉宸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不用擦。”他声音有点哑,低下头,眼眸隐在垂落的额发间,“这样很好看,就这样。”


    青鸾轻笑一声,没有坚持,随意垂下手去,却感到他的手也跟着往下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她的手又小又软,捏着跟没骨头似的,亓玉宸刚一握住,就舍不得松开了。


    缓缓地将两人叠着的手放到坐垫上,然后挪了挪屁股,坐回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成只够搁的下双手的空隙。


    青鸾欢喜他的靠近,但手被攥的久了,有点闷热,想要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少年偏着脸,不看她,可脸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再一次抽手,仍旧没成功。


    “玉哥儿。”她喊他,语气带着警示。


    他肩上一僵,转过头来看着她,被染得红透的脸颊显得那样慌张,颤动的眸子格外坚定的看着她,像祈求,又想商量。


    “我想牵你一会儿。”


    看着他眼里倒映着的自己,青鸾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怕是还没搁下心里对她的那点情愫。


    尴尬之余,也觉得并无不可,毕竟攒了那么多年的期盼,哪能说忘就忘呢,她也不能指望他一下子就把那些心思都放下,总要给他点时间。


    暂时默许了他小小的依赖。


    马车停在伯府门外时,青鸾整只手都被捂得发热,手心都冒汗了。


    亓玉宸跳下车去,待车夫搬来脚凳,才伸手扶她下车来,脸上的绯红被秋日的微风吹散,眼中凝视她时的笑意却一如既往的浓。


    青鸾踩在地上,将手从他手中抽回,热的指尖都发烫,收进袖子里,端在身前。


    一行人被伯爵府的下人引着进府。


    戚春花母子新奇的打量着四周,时不时在青鸾耳边感叹几声,“这园子也太大了吧,天呐,那柱子是红木的?这么粗的红木,得花多少钱呀,这伯爵府真气派。”


    青鸾微笑着应和,心中却不惊奇,只因她在京中大大小小的宅子也见过不少,只伯爵府这样的,大倒是大,倒算不上雅致,还不如亓昭野打理的园子漂亮。


    果然见的好东西多了,才会有诸事如常、心平气和的感觉。


    戚春花惊叹,她还有闲心从旁作答。


    “那应该是两根红木料子卯合在一起,工匠打的榫卯结构,立得更结实,看造价,跟用一根原木差不多,三百两左右。”


    “哦——”戚春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眼又瞧那些金光闪闪的摆件去。


    “儿子,你瞧那是什么?”


    “小鸟~是黄色的~”


    “娘也是第一次见黄色的鸟,真漂亮。”


    母子两个往前走了些,青鸾走在后头看着他们,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跟在她身后的亓玉宸迈了一步上来,瞧她眼神追着那两母子,有些吃味。


    悄声嘀咕:“姐姐怎么光看他们,也不瞧瞧这园子里的景色?”


    也不瞧他……


    青鸾仍旧看着他们,都没转过脸给他个眼神,神情慈爱的感叹:“你看他们多好啊,当娘的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儿子,小石头也乖,从不叫他娘操心,我一看他们,总想到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牵着你,哄着你。”


    闻言,少年心下一软,往日的记忆还没泛上来,心口便涌出一股酸楚,咬了咬唇。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他声音低沉。


    青鸾当然知道:姐弟跟母子哪能一样呢,真要论,他还奶乎乎地喊过她“姨娘”呢,她跟他爹的那些事儿过去十多年了,他早都忘光了吧。


    只当闲聊似的,没接他话头,看着前头引路的丫鬟拐弯,她也信步向前走。


    少年就并肩走在她身旁,长高了后,站在一处,她不转头抬头,轻易见不着他的脸,也就没看见他逐渐变得惆怅的神情。


    这个年纪,哪能没有点少年愁。


    他开口,却叫青鸾脚步顿住,脸都红了。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姐姐亲生的……”是遗憾、苦恼,又似乎期盼着什么不同的可能。


    青鸾咬了咬后槽牙,左右瞧瞧这胡话没被别人听去,才伸手狠狠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低声呵斥,“快闭嘴吧,瞎想什么呢?说些有的没的,我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少年懵懂的眨眨眼,皮糙肉厚,倒没被她拧疼,只是不知自己这话错在何处。


    他只是想想。


    如果他是姐姐亲生的孩子,就能理所当然孝敬姐姐一辈子,不用担心她会离他而去,像那个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一样,他一辈子都会是姐姐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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