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大人今已及冠之年,却未听说家中有为您定婚配,顾某不才,家中有一小女,年芳十六,倾慕大人德才兼优,此刻正在偏院花厅相候,不知大人可愿一见?”
亓昭野脸上笑意不减,眼睫微垂,“承蒙顾大人厚爱,晚辈实感惶恐,晚辈疏学浅,德行有失,实不敢受令爱垂爱。”
“亓大人这是哪里话,您……”
争取的话未说完,青年便婉言打断。
“晚辈心中已有一人,视她为此生挚爱,早已在家父灵前发誓,今生非她不娶,还请顾大人见谅。”
他声调缓缓,从容温柔,又讲得如此郑重,叫人不忍插话,坏了这段姻缘。
顾景舟无奈叹了口气,“能得亓大人喜爱,此女定是绝代佳人,此生有幸。”
亓昭野微笑不语。
能得到姐姐的垂爱,他才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虽不能通信,但知晓她此刻正自由的活在那片空旷的蓝天下,他便很知足,只要她好,他的心就死不了,还能再往前、再往上争一争。
*
玉门城中,行商来往不歇,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虽热,却不灼人。
“这个不好看吗?这颜色很衬你。”
“你会不会挑啊,这颜色只有十六七的小姑娘穿着才好看,我都多大年纪了,哪还能穿这么嫩的颜色。”
布店里,瞧着亓玉宸从伙计那儿抱来的几匹粉色缎子,青鸾脸都要羞红了。
上回穿这么嫩的颜色,还是她跟李绍雪正浓情蜜意时,被爱意滋润的心中甜蜜,才爱穿这样鲜亮粉嫩的色彩。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玉门城中,她不想穿得花枝招展炫耀,只想踏实安稳的过日子,衣着上便要简朴低调些,视线掠过他抱来的那些缎子,挑了几匹青绿色的,让伙计拿来。
亓玉宸站在原地,从几匹粉缎里挑了一批颜色最嫩的,悄悄凑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不做外衣,做内裙,做肚兜不成吗?”
他今早才得空把脏衣裳洗了,姐姐的衣裳和他的衣裳分两个盆儿,然后才发现,姐姐的肚兜原来这么软,花样也漂亮,白色的料子与她的肤色相近,上头绣着两朵花,不像是料子上的花纹,倒像是印在她腰腹上似的。
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片布料洗了,心头的联想泛滥,都快飘到天边去了,才知道哥哥为何不让他洗这小衣裳。
姐姐的肚兜简直太漂亮了,只看一眼,他都能想象出她只穿着这件小衣裳的样子,心神都乱了。
只有坏男人才会拿女子做消遣。
他不想做被姐姐讨厌的男人,可他总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身子……
他好像变得越来越坏了。
听到他的耳语,姐姐的耳根在他的视线中变得通红,像天边的红霞一样好看,没等他生出几分欢喜,小腿便被踹了一脚。
他皮厚骨硬,没觉着疼,却有点小失落:姐姐不喜欢他挑的料子,还踹他。
“你是傻的不成,这样的话也在外头说,当别人都是聋子啊。”青鸾又尴尬又害羞,压低了声音训他,却仍见转身过去取布料的伙计暗自偷笑,真是丢人丢到外头了。
她转头瞪了亓玉宸一眼,将他手里捧着的料子往柜台上一搁,“我去外头买点吃食,你在这等着结账。”
找个借口便往外去了。
少年眼角微垂,视线追着她到店门外,声音软着问:“我挑的这匹布你要不要啊?”
青鸾脚步一顿,没回头,“要。”
其实颜色挺好看的。
闻言,少年脸上顿时盈满笑容,膀子都挺直了,转头招呼伙计,“刚刚我挑的那几匹粉缎都一并要了。”
青鸾刚踏出店门,听到他这番豪言,忙又折回去,冲着小腿给了他几脚,“你会不会过日子啊,买这么多做什么,把钱都拿给我,真不该叫你自己管钱,用不着两天就都败光了。”
“难得跟你出来买布做衣裳,我高兴嘛。”亓玉宸傻笑两声,依言将钱袋子取出来交到她手上。
昨儿他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从钱庄中取了出来,加上哥哥给他的银票,总共八百多两,晚上都交给了姐姐。
姐姐要他学着当家,给他留了一百两在身上,搁在钱袋里,这会儿也都交还给她了。
看她把他的钱收进怀里,亓玉宸抿着唇也压不住笑:他不像哥哥留着好多私产,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姐姐,钱袋子沉甸甸的贴着姐姐的肚子……他一定是姐姐最喜欢的人。
青鸾正忙着付钱,没在意他窃喜的眼神,最后也只要了三匹青绿的料子,给他挑三匹红料子,和最后那匹粉色的。
留他给伙计交代将布匹送到哪里,自己出去买吃食去了。
“送到宛平巷东边第三家就是。”
伙计点头应下,瞧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笑着问:“军爷娶了个好泼辣的娘子啊,也实在漂亮,小的见过好些富家闺秀,您的娘子比她们都美上几分,简直像个天仙。”
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下窃喜,红着脸接话,“那自然,我媳妇儿是最好看的。”
伙计陪笑,“瞧你们的样子,是新婚吧?我们店里有龙凤呈祥和鸳鸯戏水的被面,有红的绿的,可喜庆了,好些成婚的人家都来我们这儿买,您要不要瞧瞧?”
新婚夫妻?新被面?他和姐姐?
亓玉宸止不住心动,却犹豫:“可我把银子都交给她了,多买一张被面,她会生气吧?”
伙计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笑他,“一看您就是疼媳妇儿的好男人,买张漂亮的被面,夜里才好叫您上床行事,取个吉祥意味,定能早得贵子,您买回去,是惊喜,她哪会生气呢。”
亓玉宸听得飘飘欲然,脸都红透了。
买张新被面,姐姐就会叫他上床睡了?还能,能生娃娃?
不知有没有用,先买了试试。
大手一挥,“要了,给我来两张。”
“好嘞!这就给您拿去!”伙计喜滋滋的往后头去,包好了布匹和背面,叫人送去。
在外吃过晚饭,置办完所有的物件回家,青鸾回到家,坐在堂上喝水,让亓玉宸将布匹先搁在柜子里,待她量过二人的尺寸,得空就裁新衣裳。
亓玉宸抱着东西往里屋去,未露声色。
青鸾不疑有他,夜来进屋睡觉才发现,床上铺了张大红色的被面,上头绣着龙凤呈祥,被面上盘腿坐着脱到只剩中衣的少年,正亮着一双大眼睛期待的看着她。
简朴的屋里多了这么张鲜亮的扎眼的被面,简直像道士穿花袍一样违和。
她抬手捂额头,忍着咬牙的冲动,问:“你不是把钱都拿给我了吗,哪儿来的钱买这被面,小小年纪就学会藏私房钱了?”
“我没藏私房钱。”亓玉宸赶忙解释,“是我去找周虎借的。”
“什么时候?”
“你下午在街上吃馄饨的时候。”
他答的轻飘飘,青鸾却不知该夸他还是该打他,骑马进城出城不到一刻的时间,如此勤勉不知累,就为了借钱买这丑东西。
从怀里掏出钱袋,“借了多少钱,我拿给你,你明天还给人家,不许欠人钱。”
亓玉宸连连摆手,“他知道我借钱买这好意头的东西,说就当他花钱买了送我的,祝我俩和和美美,不用我还钱了。”
青鸾咬了下后槽牙,转身去外间,回来时手上拎着个鸡毛掸子,是今天新买的。
亓玉宸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姐姐?”
“不让你买你非买,这是我能用的吗?你哥让你多读点书,你听进去没有,再不学聪明点,迟早叫人骗光钱,成个穷光蛋!”青鸾攥着鸡毛掸子走到床边,“给我下来,今天我非得叫你长长记性。”
亓玉宸哼哼唧唧: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这么漂亮的背面,姐姐怎么还生气呢?
从小到大,他哪被姐姐打过呢。
看她捏着鸡毛掸子暴起青筋的手,亓玉宸怕的要死,上阵杀敌也没那么怕,慌忙下了床去,踩着鞋子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来。”青鸾厉声道。
亓玉宸乖乖低头,伸出双手。
青鸾抬起的时候还没落下,就看到他因为害怕而闭紧双眼,身子都下意识蜷起来。
孩子长这么大了,她都没打过他,突然要拿收拾亓昭野的方法收拾他,心里还怪不得劲——掸子落下去,收了力气打在他手心,不痛不痒。
感受到那触觉,亓玉宸睁开眼睛,惊喜的看向她:“姐姐,你不罚我了?”
青鸾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少年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伸长了手臂往她身前搂来,“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我一定听话,以后不乱买东西了。”
笑着笑着,心思又活泛起来,贴在她发间的脸颊微微低下去,磨蹭到她耳朵上,软着声音求问,“听说这个被面很吉祥,我能不能跟姐姐一起躺会儿?就叫我在床上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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