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他很抵触我与绍雪的婚事,总避之不谈,我要怎么做,他才会帮我?”


    说着又愧疚的拧起眉,“原想好好待昭哥儿,可我总惦记着绍雪,他爹不点头,说不定还要打他……虽说我是自私,可这事总得有个了结,不然我这心里悬着,哪有心思哄昭哥儿高兴呢。”


    想让李家接纳她。


    又不想亓昭野疏远她。


    偏偏李家欣赏亓昭野,亓昭野却因二人苟/合之事心有不满,别说帮了,甚至都不愿承认二人的婚事。


    青鸾夹在中间,难做的很。


    银屏听了个大概,虽不觉得那李家是什么非进不可的好地方,但思来想去也就一点,“娘子想成事,该好好笼络主君才是。”


    家里人总比外人好哄。


    青鸾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忧心的是:昭哥儿今儿要了她的肚兜去,明天要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她真能笼络住他吗?


    这话是绝不能说给旁人听的,只将银屏的建议在头脑中嚼了又嚼。


    若能两厢都好,自是最好不过。


    若不能,那,那还是跟绍雪好些。


    毕竟他性子纯直,不似亓昭野心思难测,一会儿如狼似虎恨不得吃了她似的,一会儿又乖顺如犬,教人恨也恨不得。


    思之过甚,疲倦的睡了过去。


    月过中空,满院霜华洒在合拢的花苞上,托举着艳红色花朵的枝叶蒙上一层银光,又是另一番意韵。


    *


    清晨,庭中雾气将散,一片绿意。


    亓昭野在寂静中醒来。


    园中隐约有雀鸟啁啾,更漏也有极轻的滴水声,但那些声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耳外,他耳中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虚无,令人心慌。


    他静静躺着,没有动弹,直到胸腔因为屏息太久传来细微的闷痛,才缓缓地控制节奏,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空气吸入,外界极细微的声音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


    他撑着身子坐起,手指无意识地探向枕边——昨日新得来的粉色织物。


    将它捧到脸前,唇鼻深深埋进去。


    熟悉的、已经变淡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勉强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泥沼中拉回些许。


    身体的僵硬稍微缓解,但心底那股无着落的淤积感依旧盘踞不散。


    此时,院子里清晰地传来对话声,伴随着一道温和的笑,悦耳如银铃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无形的阻碍,直直落入耳中。


    听见她的笑声,他仿佛看到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弧度,牵着他紧绷的心,缓缓松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他的院子,收拾的真干净,地砖都铺了新的呀,这是书房?哎呀,这片竹子好嫩,看着年份不长?”


    “这墨竹堂里原先是没有竹子的,主君今年初春才移栽过来,是很特别的品种,小的也不知道叫什么,但这竹子翠色很深,竿子生得细长又挺拔,风一过,声音可清脆了。”


    平安口齿伶俐,带着少年人的朝气,热络的带着青鸾在院子里四处走走看看。


    “他给我种了一片花,自己倒爱竹子。”青鸾的声音含着笑,心情不错,是想起了云溪旧居中,西厢房的窗外,正是一片绿竹。


    可见这孩子念旧,倒是长情。


    “自然,主君人如修竹,挺拔青翠,又节节高升,种些竹子陪衬居所,甚是相配!”


    窗外的对话寻常又温馨。


    亓昭野听着,慢慢松开了紧攥的织物,将它拢入枕下,掀被下榻,赤足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了窗。


    青鸾正站在院子里,听到卧房的窗响了,转身望去,看到了站在窗内的青年。


    他长发未束,青丝披散在肩头与微微敞开的雪白寝衣上,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许是刚醒,眉宇间不见平日一丝不苟的严整,氤氲着罕见的慵懒,目光对上她的视线,自然而然染上了几分松弛的依赖。


    他随意朝平安摆了摆手。


    平安机灵,立刻躬身:“主君醒了,小的先去前头看看早饭备得如何。”


    说完便悄声退出院子,将院门掩上。


    青鸾在原地顿了一刻,看升起的晨光为他周身轮廓镀了层淡金,有些愣怔。


    许久未见他如此随意放松的模样,她竟觉得亲切,对他笑了笑,走上台阶,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姐姐这么早过来,是有事?”亓昭野来门边迎她,声音低哑,眼底已是一片清亮。


    目光笼着她,含着浅浅的笑意。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青鸾弯起眼睛,言语俏皮,脚步却不停,一直走到他日常起坐的小厅里,“我是你姐,来瞧瞧你起身了没,还要递帖子不成?”


    话虽这么说,还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封缄口的信,递到他面前,神色正经了些。


    “我给玉哥儿玉哥儿写了信,听说官驿比寻常民驿快上许多,路途也稳妥,你如今在朝为官,门路比我广,能否帮我递一递?”


    亓昭野接过那封信。


    信封寻常,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带着女子特有的秀润。


    他没说答应与否,慢条斯理地将信从信封中取出,手指捏着信笺,作势便要展开。


    “诶!”青鸾脸上飞起薄红,伸手就要夺回来,“你做什么?这是给玉哥儿的!”


    亓昭野手一抬,轻易避开了她。


    青鸾不依,踮起脚尖再去够,他却将手臂举得更高,另一只手还有闲暇虚拢住她的肩,怕她踮脚不稳摔着了。


    青鸾眼里只有那信,一手攀着他肩头借力,手心攥紧他柔软的寝衣,努力去够他高举的手,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气息都喘不匀了,忍不住嘟囔。


    “你……你怎么又长高了?!”


    闻言,亓昭野低笑了一声,低下头,气息拂过她微红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询问:“姐姐写了什么好东西,怕我看,莫非是些不能让我瞧的体己话?”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青鸾闻到他身上清幽的书香气,还带着些成熟男人的味道。


    她动作一顿,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佯作大度地转身走去桌边坐下,偏过头:“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你想看就看去吧,不过是些家常闲话。”


    话说得坦荡,耳根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亓昭野看着她肌肤白里透红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松快。


    不再逗她,随手展开信笺。


    “玉奴吾弟……莫吃太胖……军饷莫要胡乱花销……姐姐甚爱……小、狸、奴……”


    他并未高声,用念公文般平稳的语调将信中亲昵柔软的用词,不紧不慢地念了出来,在寂静的晨间内室,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面红耳赤。


    青鸾听得坐立难安,手指绞着衣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你看两眼就成,别念了。”


    亓昭野从信纸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羞窘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待玉宸,果然疼到骨子里。”


    缓步走到她身边,将信纸放到桌上,曲起指节按住,视线锁住她低垂的侧脸,酸里酸气的感慨。


    “他已十六,在军中任宣节副尉,管着五六百人,姐姐宠他,还像宠着个六岁稚童,这般亲昵疼爱……姐姐对我,似乎从未有过。”


    青鸾心头微微一撞。


    她转过脸,看他脸上并无愠怒,唯有落寞,更让她心头发软。


    “你们俩性子相差甚远。”她从他指下抽出信纸,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语气平缓的解释,“玉哥儿为人憨直,又小你许多,我自然待他随意些,你……你从小就比旁的孩子懂事,心思也深,我以为你会嫌那些腻歪的称呼矫情,怕你不喜。”


    “我从没嫌你矫情。”他立刻接口,带着股孩子气的委屈,“是你总待旁人亲近,只冷着我一个。”


    出了前头那些吵闹不休的事后,这还是彼此第一回交心。


    青鸾低眸抿唇,心口一片酸软。


    她封好信,转过头,亓昭野已走到她身边,微微俯下的身子正在她面前。


    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映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引着她的视线无法转开。


    他乌黑的发丝散在额角鬓边,柔和了眉眼的棱角,那双素来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复杂的算计,澄澈得像山涧的潭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竟有几分纯粹。


    青鸾不由得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


    手指滑过曾被她打伤的脸颊,如今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出丝毫痕迹,她指尖抚过时,他眼尾却轻颤,敏/感的快要渗出泪来。


    怜惜与愧疚如潮水般漫上她的心头。


    “我怎会冷了你?”她声音轻柔,像安抚一只向她露出柔软肚腹的狼,“你们兄弟都是我心上要紧的人,我待你们是一样的喜爱,给你写信时,不也用过爱称吗?”


    “不一样。”他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是以前,我要的是现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