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青鸾一眼,见她眼角哭过的红痕未消,沉了沉眼色,“咱们不能给孩子们支撑一辈子,总要让他们去摸索着扛事,一来二去有了自己的章法,才是真长大了。要因为一两件事做的不顺长辈心意,就疑心他底子坏了,未免太伤人,自己看到大的孩子,难道还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人吗?”
青鸾听出她话里有话,侧过脸,眼神闪烁:“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素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天刚蒙蒙亮,亓昭野就顶着红肿未消、指印清晰的半边脸,敲开了食铺的后门。
亏的当时街上没人,否则叫人看见堂堂状元郎被打得破相,县令当即就要升堂了。
她问他的脸是怎么回事,是谁下的手,青年却只是垂着眼说没事,恭恭敬敬的请她来家里为青鸾上药。
状元郎被打的这么狠还不吱声,素珍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如今又看她心中郁郁的模样,可见姐弟两个昨天吵的凶。
“我哪知道什么?”素珍收回思绪,手下放轻了些,语气也柔和下来,“我就是觉得,昭哥儿一个人在外面近三年,官场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有点变化,行事略有莽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顿了顿,看青鸾紧绷着的侧脸,语重心长的继续道:“青鸾,你不能要求他样样都如你的意,人活世上,哪能没点错处?家里能养出个状元郎,这可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你最懂得权衡利益得失,可别在自己的弟弟身上犯了糊涂……仗着孩子敬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青鸾咬着下唇,没说话。
昨夜的愤怒和屈辱还堵在心口,素珍这番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满腔的怨恨,泄出些许别样的情绪来。
是啊,他是变了。
可这变化,难道全是他的错?她昨天反应太大了些,还说了“半个娘”这样的话,把他爹抬出来压人,实在太伤人心。
他已是官身,随时都会去扬州办事,面见官员,顶着那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像什么样子……
思索间,按在腰上的手松了。
素珍扯过布巾擦了擦手:“行了,淤血揉开了,这两天别乱动,好好趴着养养。”
“店里你忙得过来吗?”青鸾爬起来问她,被她按回去,落下寝衣,盖好被子,捂住好不容易揉出来的热气。
“小五很顶事,来顺也有悟性,有他们忙前忙后,费不着我什么事。”素珍起身告辞,“你不用操心店里,有解决不了的事,我会来找你,不来,你就安心养伤。”
青鸾点点头,趴回枕头里,她现在脑袋乱的很,的确想不了太多事。
素珍走出正屋,经过西厢房时,透过半开的窗棂,无意间瞥见里面的情形——
青年着一身新制的松青色冬衣,正背对窗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微侧着头,指尖沾着些清凉的药膏,正极其小心地往自己红肿未消的颧骨和脸颊上涂抹。
晨光落在他半边完好的俊逸侧脸上,另一边却红肿交错,对比之下,有种触目惊心的狼狈。
素珍脚步一滞,心里叹了口气:这么俊的孩子,从小好看到大,青鸾也真下得去手。
似乎察觉到窗外的视线,亓昭野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见是素珍,他立刻放下药膏,站起身,要出来相送。
“别!”素珍忙抬手制止,声音不大,“你脸上带着伤,不方便,先别出家门了,我让来顺给你们送饭,这两天你们姐弟俩就在家好好歇着。”
亓昭野停在门内,朝她微微欠身:“有劳珍大姐。”
素珍摆摆手,没再多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吱呀”一声合上门,小院重归寂静。
冬日的阳光苍白地洒在未扫净的薄雪上,泛着清冷的光,檐下偶尔飞来几只麻雀扑棱翅膀,发出些微声响。
青鸾静静伏在枕上,心绪纷乱。
想起昨夜自己气急失态的模样,心生悔意——他除了嘴上倔点,到底没真碰她什么不该碰的,或许是到了年纪,那方面火气足,憋昏了头?
若是世家公子,这个年纪,屋里通房丫鬟都有一大堆了。
他弟小的时候,还说要娶她的稚气话呢,到底也不是真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可能是他情智开的晚些,把未能释放的欲/望和对她的亲近跟混淆了。
亓昭野向来是最知分寸、守礼数的人,怎会真对她存什么不堪的心思。
只要把话说开,好好引导他,这道坎总能过去。
何况他身居巡察御史之位,对李绍雪的前程举足轻重,总不能因他们姐弟间的龃龉,牵连到绍雪的前途。
家中事,该关起门来,自家解决。
思量间,亓昭野端着粥进来了。
半张脸覆着湿润的药膏,脚步放得轻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我又热了一遍,你多少吃一些。”
今早不方便起身,是他做得早饭端到床前让她用,她却冷着脸让他滚,一口没吃。
如今情绪平复了些,便不再斥他。
亓昭野上前扶她坐起,想要拿勺子亲手喂她,青鸾双手将粥碗接过,“我是扭了腰,又不是手断了,我自己吃。”
她垂着脸,小口小口喝着熬得绵软的白粥,胃里填了暖意,心绪也松缓了几分。
低着头吃饭,余光瞥见他坐在床沿,规规矩矩叠在膝上的手,骨感的指节微曲,还留着被柴火磨过的痕迹,心里轻轻一叹。
——洗手做羹汤,床前奉食,到底还对她有几分孝心,并非真成了罔顾人伦的狂徒。
她不愿把他想得太坏,只要寻得一点他心性尚存的痕迹,便忍不住替他开解,想要化开两人之间这僵冷又尴尬的隔阂。
却不知身旁静候的青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唇,看那乳白色的米汤从她唇角溢出,都化成了他心底黏腻的欲。
他喉结微动,心底荡起一片潮湿的暗涌。
等她用完,亓昭野默默递上一盏温茶,独自端着空碗退出房中。
走进灶房,才重重吁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那只沾着她唇息的瓷勺,指腹缓缓捏起勺柄,重重吐息两声,舌尖舔上残留着她涎/液的勺子,轻轻的抿,仿佛在勾缠她的舌尖……
对她的感情是在何时变质?他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个身在异乡、孤枕难眠的夜晚,总幻视她柔软的身躯枕在身侧,起初是给他一个后背,让他抱的安稳,后来软绵绵的牵他的手,将他搂进怀里……
然后在一个萌动的春夜,他只是想着她,便狼狈地醒了少年梦,湿透了亵裤。
那是比迷蒙的燥热更为清醒的痛快。
新烧起的炭盆悠悠燃着未飘尽的烟,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短暂的沉溺。
他倏然回神,搁下碗勺匆匆应声,朝里屋走去。
青鸾已经喝好了茶,重新趴回床上,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搁在床头的椅子,示意他坐那个。
亓昭野搬了椅子到床边,端正的坐下,看她散开的长发下露出半张神色不明的脸,心中有些不安,主动开口,“姐姐可是要训话?”
青鸾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视线偏向床里:她是什么悍妇吗?哪会动不动训人。
清了清嗓子,寻常道:“是我对你有所疏忽,昨夜的事,我先不追究了,你改不改口,也不急在这一时,总归你还住在这儿,咱们还是一家人。”
亓昭野听不明白她的态度:不追究,不要求他认错,却也没认可他的心意,不像是对昨夜之事的表态,更像是糊弄,粉饰太平。
正欲再问,青鸾却抢先他一步开口。
“怡<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有位姑娘,虽非花魁,人却好,常叫人来店里订吃食,还总夸你长得俊……应该是在怡红楼中见过你吧……”
亓昭野心虚低头,声音低迷,“我只去过一次,你也为那事打过我了。”
“我不是要责怪你。”青鸾眼神闪烁,总也不敢移过视线去看他,鼓了鼓气,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去怡红楼里看看她,照顾一下她的生意,也,也……泄泄火。”
闻言,亓昭野睁大了眼睛,紧紧攥起的手几乎把外衣撕破。
他猛地站起身,压抑着怒火,几乎要咬碎了牙,“青鸾,你什么意思?”
青鸾羞于启齿,但凡能托个男性长辈来替她说这件事,她也不会如此为难,谁家姐姐管教弟弟,会连裤/裆里的事都照顾到?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别说你听不懂,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眼馋女人又放不下身段,瞧我模样好,平日又跟你亲近,你才……才生出那样的坏心,只要泄净这股火,你就清醒了。”
她说的轻巧玩味,以成人的姿态看待这份不成熟的冲动,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感情,就只是一个青年欲/求不满的躁动而已。
像她有阵子空虚的厉害,不也想过随便什么人都行吗,就这么点事儿,解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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