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毕竟是客,李绍雪提议留个丫头在她身边照顾时,她没点头,这会儿清清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弹琴,倒别有趣味。


    一把像样的古琴,少说要百八十两银子,她手上这把,该是她这辈子摸过最贵的,单从琴弦拨动的声音来判断,至少上千两。


    逗趣的是,她只是昨日与他同游湖上时,听到不远处游船中的琴声,随口说自己也学过三五年的琴,感慨已许久不弹,今天一早,这琴便送到她手中了。


    李家家底这么殷实吗?他一个上任补缺的通判,出手就是千两的物件。


    其实重也不在价钱,是难为他竟能搜罗来这把名琴。


    李绍雪在扬州人生地不熟,又因为不喜攀附交际,与当地的官员并无过多来往,倒多了不少闲心,总带她出去逛。


    青鸾领了他的情,才想着练一练自己当年最拿手的曲子,弹给他听。


    傍晚李绍雪归家,就见后堂被温暖的烛光照得亮堂,青鸾布置了一桌的饭,已经摆好碗筷等着他了。


    “今日回来这么早?我正想去门口接你呢,不过也好,饭菜摆上,快来坐吧。”


    她眉头满是笑意,浅施粉黛的脸颊被暖光映的温柔,像远山云雾中初升的朝阳,暖暖的照进他眼底,一整日因阴云和官场琐事而烦闷的心,也变得温暖起来。


    两人之间似乎不需要避嫌,李绍雪从容的坐下,接来她亲手盛的汤,喝一口,浑身都舒坦了。


    他们就像他曾经日复一日看见的,父亲和母亲的模样,人前相敬如宾,人后,也已酝酿起萌动的情愫。


    对她动心,不需要太多理由。


    硬要说,他的性子并不讨人喜欢,冷漠胆怯,疲于应对人和事,渐渐把路走窄,官位越降越低,虽是家中独子,爹娘对他的期盼却越来越少,好似他的人生在骨子里生来的冷意中慢慢结冰,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可青鸾一见他,眼中的光是那样热烈,没有计较衡量,只是纯粹的对他好,像只永远开不败的鲜花,偏偏落在了他身边,美与生机,任由他赏。


    他渐渐理解,两个表侄为何如此亲近这个女子,因他,也踏进了这池春水。


    “绍雪,你送我的那把琴也太贵了,你才任职几天啊,就花那么大手笔搜罗东西,不会影响自己的官声吗?”


    “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那古琴我很喜欢,从没有人送过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上一回摸琴,还是在西北官员的宴席上弹给你表哥听的,他没说喜欢,我后来就没再弹过了。”


    “哎呀,我在你面前说他的事,会不会不太好?”她面露苦恼,又娇声娇气的倾诉。


    “可你也知道,做瘦马做外室并不光彩,这点子旧事,我从不敢对人提,更不敢跟那两个孩子说,你明事理,应该知道我说这些只是想你絮叨絮叨,可没有念旧的意思。”


    闻言,李绍雪轻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秋日最肥的鲈鱼。


    “你跟表哥的事都过去十年了,今已物是人非,我岂会介意。今日忙公务,没能领你出去逛,你在家中可憋闷?”


    青鸾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的脸,见他唇角轻启的模样,比雪融后的春,更惹人怜。


    她就着鱼肉吃了口饭,才慢悠悠答:“今日原不是出门的好天气,我在家中得闲,练了练之前弹熟的曲子,想着弹给你听,好谢谢你赠我这样珍贵的礼物。”


    说着,缓缓垂下眼睫,脸颊似夕阳染红的晚霞。


    李绍雪眸光微颤,悄悄看她,又因怦然加速的心跳转开视线,不敢看她。


    不经意道:“可我连着几日都有公务,只有中秋那天下午有半日的假,看来要等一等才能听到你的琴音了。”


    青鸾抿唇,声音发闷,“又不是只有白日里才能听琴……”


    闻言,清风朗月的君子暗自深吸了口气,为这似明似暗的邀请,乱了心弦。


    若应下,便要连她的暗示也一同默许。


    可她是那个意思吗?万一是他暗自揣测,轻薄了她的心意……


    未等他想定,青鸾喃喃道:“我刚进扬州城就给玉哥儿写信去了,叫他来这儿过节,算起来,他明天就该到了。”


    两人的饭桌,要添一个人,面对未及冠的少年,他们作为长辈,人前人后都要避嫌——眼下柔而甜的暧昧,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今夜不给个准话,亓玉宸来了,两人恐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难得,而中秋之后,青鸾就该回云溪了。


    是顾及还未见过面的表侄,主动跟表侄的姐姐划清界限,还是……


    她小心抬起的眼角,已将红线的另一头向他抛来。


    “那,我今晚去你院子里坐坐。”李绍雪腼腆着低下脸,牵住这红线,面颊已烧得滚烫。


    见他羞涩拘谨的模样,像冰酥酪浇了一圈酸甜的山楂汁,又清凉,又诱人,青鸾喉咙微动,忽然就很想在他脸上亲一口。


    竟到这个年岁,才知道什么是少女情怀,什么是两心相知……不羡鸳鸯只羡仙。


    饭后,青鸾回房净手净面,换了身宽松的衣裙,将古琴搬到案上,满怀期待的调试,不想自己在他面前露了丑。


    一个时辰后,天黑透了,李绍雪才来。


    他叫小厮守在院外,单叫了一个丫鬟守在院内,站在房门前,瞧着屋内烛光映照的倩影,止不住嗓子发哑,仔细理了理衣衫,捋了一下额发才进门。


    早听到他进院的声音,青鸾从案后抬起头,烛光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茶白衫子,料子轻薄挺括,不见一丝褶皱,周身萦绕着清冽的皂角香气,连鬓角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后的润泽。


    ——是回房沐浴,换过衣裳后才来的。


    她心下惊讶,又暗自羞喜。


    请他过来,真的只是想弹琴给他听,也为着说些体己话,却也没到那种地步。


    理解岔了她的邀请,不觉她为人轻浮,竟还愿意舍下规矩前来……果然他的心与她是一样的。


    “绍雪,你坐这儿。”


    她伸手请他在案边坐,弹了两声试音后,开始认认真真的为他演奏,曲调高潮处,情之所至,也开嗓唱了两声,不为献媚讨好,唯有一厢欢喜,缠绵低诉。


    低压的阴云散去,露出一片澄净的夜空,将圆的明月高悬天顶,洒下光辉。


    屋里,男人的表情从起初的惊艳到默然的欣赏,一曲终了,眼中满是敬佩,“没想到你还精通音律,我虽只在宴席上听过几首曲子,可我敢说,你弹的、唱的比她们都好。”


    青鸾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好些年不弹唱了,技艺早都生疏了,也就你不嫌弃,还知道夸我。”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李绍雪收了收衣袖,视线落在她微红的指尖,低了语调,“琴弦太韧,都把你的手指磨红了。”


    恍然听见这话,青鸾不自然地蜷起手掌,假笑了两声,尴尬遮掩。


    “小时刚练这个,磨的比这厉害呢,我都习惯了,没什么的。”


    她不想跟人说这些,一昧的回味那些为奴为婢的日子,好像刻意轻贱了自己。


    可又想说一说,将这些卑微的过去诉成寻常,哪怕自己出身低,也还是想做个能与他随意畅谈的普通女人。


    琴弦静,她的心弦却乱了。


    再回过神来,李绍雪竟已起身走到了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将那泛红的指尖小心的轻揉,吹了一口热乎乎的潮气,叫她从掌心暖到指尖。


    “疼吗?”他轻声问,语调爱怜。


    不知道是在问眼下,还是在问过去,亦或是两者都有。


    青鸾呼吸一滞,像被温柔的雪水浸透了尘封的灰暗又不堪回首的过去,所有不被看见的委屈和痛苦,都被他牵了出来,小心的捧在手心。


    她抬眸看他,眼中倒映着他的神情。


    ——他眼里有她,心里也有她。


    她眼眶顿时就湿了,轻哼一声,将肩膀靠去了他身上,“嗯……疼的。”


    在他握紧的手心,在彼此紧扣的指间,晕染出温暖的情意,如丝丝红线,将彼此交织。


    第34章 34:情与欲


    夜色渐深,秋夜寒凉,彼此依偎着的身子生出暖意,眷恋流连,没人舍得松手。


    青鸾叫他抓的手心都快冒汗了,独自坐在案后,靠在他站的笔直的身子上,动作维持的时间过长,都能察觉到他膝盖微微打颤。


    原是忙了一天公务回来,请他来听曲,是想犒劳他,却叫他更添疲惫。


    她不好意思的坐直,轻轻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被琴弦磨红的指尖微微热烫,这会儿也没多疼了,只是还贪恋他手心的余温,自己双手交叠在一处,终于想起男女之别来。


    “夜深了,该休息了。”


    话不说全,总能在听者耳中变成另外的意思,是闺中之乐,也是她有意试探。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一双眼睛低着看她,恰好就瞧见那宽松的外衫松了领口,露出里头一身雪白的寝衣,和裹在衣物中的饱满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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