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哥儿又拉着爹娘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自己饿了,想吃羊羹了,太子妃急忙吩咐下人去做,拉着栩哥儿哽咽道:“栩哥儿别着急,羊羹很快就做好了,很快就做好了。”
栩哥儿心满意足地笑了,然后便看着远方,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他将手高高举起,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看到皇祖母了,皇祖母在对我招手呢,皇祖母来接我了……皇祖母来接……”
高举着的小手重重落下。
霎时痛哭声传遍整个东宫。
永和十一年十月,东宫世子薨,享年仅六岁。永和帝痛断肝肠,特追封怀恩亲王,循宗室嫡脉亲王最高礼制下葬,辍朝三日举国致哀。
栩哥儿去了之后,几位王爷王妃都去东宫看望过太子与太子妃。
太子与太子妃皆是瘦了一大圈。
太子勉强还能撑起精神见人,而太子妃哀伤不已,整日里都待在小世子生前所住的屋子里闭门不出。
此等丧子之痛,千言万语的抚慰皆是赘言。
玉罗同卫凛登门探问,浅慰几句便不敢多扰,太子反倒唤住二人,留了片刻。
“先前一直未来得及道谢,前些日子送来的羊肉,栩哥儿吃得极合心意,多谢七弟与弟妹费心了。”
栩哥儿虽已不在,但生前那一个多月吃得最多的便是羊肉羹。虽未曾如他们夫妻所愿,留得栩哥儿性命安稳,却也让他在最后的时日里,多了几分甘香滋味。
所以太子这番道谢自是诚心的。
玉罗与卫凛皆道无需言谢。
走时,卫凛还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眼底皆是真心:“大哥当节哀,保重身体才是要紧。”
太子闻言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回了王府,玉罗的心情还有些难受。
虽她未曾生养过,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般离开,任谁都心中不忍。
她一个旁观者都如此难过,更别提作为生身父母的太子与太子妃了。
夜里玉罗趴在卫凛怀里,默默哭了会儿。
卫凛安抚地摸着王妃的头发,叹息道:“大哥大嫂唯有这么一个孩子,平日里有多疼爱不必多说,更是对栩哥儿寄予了厚望,如今栩哥儿就这么走了,真怕他们想不开。”
今日见大哥瘦成那样,卫凛都有些被吓到了。
玉罗又红了眼眶:“栩哥儿那样小,命运真是捉弄人。”
大人们知道生与死的区别,可孩童们还不懂。
听到自家爹娘说起栩哥儿不在了后,桓哥儿只以为栩哥儿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桓哥儿不懂,便问爹爹:“栩哥儿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他难道不害怕吗?”
梁王默然,只是抱起了桓哥儿:“有皇祖母陪着栩哥儿,他不会怕的。”
桓哥儿想想,就算是有慈爱的皇祖母陪着,他也是不愿意离开爹娘去那么远的地方的。
嫡孙的离去也让永和帝消沉了不少时日。可一个帝王却无法沉湎悲痛太久,朝堂之上一桩桩的事接踵而至,留不下太多空暇叫他流泪伤心。
而太子作为储君亦如是。
如今太子膝下唯一子嗣没了,绵延宗祧的大事便尤为重要。可太子妃日日沉湎丧子之痛中,哪里有心思去操持这种事。
永和帝便主张选了两名良娣送到了东宫。而这厢楚王府的两位侧妃也在十一月初同时进了府。
自打侧妃进了府,楚王妃每天同玉罗几人打牌时,吐槽的话便越来越多。不是这个没规矩,就是那个狐媚争宠,一个比一个难缠。
最后楚王妃不由得看着梁王妃拈酸:“说到底,还是三嫂命好,整日里也不用和那些莺莺燕燕勾心斗角。”
端平笑道:“你何必费那心神,拿出王妃的做派来,她们还敢怠慢你不成?”
楚王妃摸了一张牌:“怠慢自是不敢,可我就是瞧不惯她们一个个削尖了脑袋要争宠的模样。”
玉罗道:“说到底还是男人的错,像我父汗只娶了我额涅一个,我额涅从不必废那么多心神。”
楚王妃听罢也道是。
三嫂虽比她好些,但府上不也有两个通房。且排在后头的几个弟兄到了年纪,父皇赐侧妃也是难免的事。
所以说,这怪来怪去还是得怪男人。
想到这里,楚王妃又叹道:“我这好歹还有个杭哥儿,可怜的是大嫂,栩哥儿刚走了一个月,父皇就给大哥塞了两个良娣。”
都说天家无情,想来还真是无情。正妻刚没了孩子,这头还没缓过劲儿来呢,公爹那头就给儿子塞两个妾室催生,生怕后继无人。
端平只道:“谁叫大哥是太子呢,如今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他后继无人,只怕有心人又要大作文章了。”
梁王妃轻叹:“只望大嫂早日走出阴霾才好。”
“是啊,大哥大嫂也都年轻,如今保重身体才是要紧的。”玉罗也叹息。
她同情太子妃,但也知道皇家向来如此。
楚王妃:“这倒是,若是大嫂再生个嫡子,倒是也不必如此烦忧了。”
怕就只怕她伤心过度,再难走出这丧子之痛。
冬月中旬,永和帝终于得了个好消息。
得知老三媳妇怀的是双胎后,一个多月未曾开怀的永和帝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大加赏赐了梁王夫妇一番。
玉罗是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听完后还和卫凛在家里闲聊许久。
“三嫂这番一下子怀两个,可不得多受一份罪吗。”玉罗靠在小榻上,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忍不住感叹。
卫凛也是没见过妇人生养的,不知道这生一个和生两个的区别,只是此前同玉罗一起去三哥府上时,见三嫂的肚子好像确实大了些,没曾想竟是怀的双胎。
他坐到玉罗跟前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三哥这些日子一下值就往府上赶,生怕三嫂在家磕了碰了。”
“三嫂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我看着都挺替她害怕的。”前几天三嫂还来端平府上打牌,几人没打几圈,都催着梁王妃回去好好养胎。
玉罗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发慌。想着自己往后也有这么大腹便便的时候,顿时便有些慌张。
“卫凛,我害怕生孩子怎么办?”王妃看向身侧的人,茶色的杏眼忧心忡忡。
襄王殿下倒是无所谓:“害怕那就不生呗。”
反正现在他俩同房,他都不会留在里面,怕的就是玉罗早早怀上孩子了。
玉罗顿时哼声:“你说得轻巧,我若不生,母妃和父皇头一个肯定不答应。”
卫凛笑:“都说了是我生不了,他们不答应有什么用。”
玉罗推了他一把,扬着美目嗔他:“我说认真的呢,你别说这些不正经的哄人。”说罢又噘起嘴,“现在你说这些话哄人,回头我真不生,你怕是早纳侧妃进府了。”
“我向来都不是说瞎话的人,你只要记住,你不想生那就是我不想生,不存在什么侧妃不侧妃。”卫凛握住自家王妃的手,一脸正色,“我卫行昭一生一世只娶一个,此话绝不作假,若有违背,便叫我横——”
玉罗顿时掩住了他的唇,不叫他胡乱发誓。
谁知横刚一伸手就被卫凛握住,他只对自家王妃笑得张扬:“亏心人才害怕发誓,我可不怕。”说罢就这么握着玉罗的手,将那未说完的誓言继续补上,“若有违背,便叫我卫行昭横死街头,尸骨无存。”
玉罗见他竟是敢发这么毒的誓,杏眼瞠圆:“你难道不知道一辈子有多久吗?就敢发这种誓?”
她们铁弗人可不敢对着天神胡乱发誓,若是违背誓言,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我当然知道一辈子有多久,正是知道有多久,我才会发这个誓。”卫凛亲了亲王妃的小脸,眉角眼梢尽是得意,“反正这辈子,你是被我缠定了,想跑都跑不了。”
美王妃这回终于没再瞪自家王爷,而是靠在他的怀里心里默默想着。
她怎么会跑呢?就是真跑回铁弗了,怕是也很难找到一个和卫凛一样俊的夫君了吧。
冬月廿一,这天的秦城下了今年的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襄王府又收到了铁弗可汗与可敦托商队送来的东西。
这回除了牛羊外,还有许多玉罗昔日在铁弗最爱的吃食,大多都是铁弗可敦亲手所做。同时,包裹里还有一沓子厚厚的信,全是铁弗可汗与可敦所写。
襄王妃拿到包裹时,莹润的小脸笑得简直像朵牡丹花。
于是玉罗一整天都躺在窗边的小榻上,一边吃着额涅亲手给她做的奶疙瘩,一边读着他们的信。
额涅的信里说,玉罗的生辰快到了,所以这次寄了许多玉罗以前最喜欢的东西为她庆贺。而她和外祖母很喜欢玉罗寄过来的各式花灯,夜里挂在大帐上,熠熠生辉,特别好看。草原的姑娘更是喜欢围着花灯载歌载舞,十分欢乐。
还有玉罗买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她都特别喜欢。不过喜欢之余也十分想念远在秦城的玉罗,希望下次寄信回铁弗时,玉罗能附上她近日的画像几张以解他们的相思之苦,而他们这番也同寄了画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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