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有点没耐心,刚才冲得最快,站进队伍之后,一会儿踮着脚伸着脖子朝前看,一会儿又原地晃悠着转圈。
过了下,拽拽晏寒池身上梁京茉的包带,仰起脸,问:“哥哥姐姐,你们也是来坐船的吗?”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说话总是脆生生的,含着股天真幼稚的味道,梁京茉一时没有意会到他的迂回,还以为是小孩闲不住找大人说话,点点头:“对啊。”
“可是这个船是给小朋友坐的。”小男孩说。
梁京茉看了眼。
这会儿队伍里除了小朋友各自的一名家长,确实只有他们两个大人,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可谁也没规定公园游船只有小朋友能坐吧?
她正欲讲道理,却听旁边抄着兜的男人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多大了?”
单看外表,晏寒池绝对属于非常讨小朋友喜欢的类型。
不是说有着多么强大的亲和力,而是此人的外在形象非常符合年幼小朋友心中关于“英雄”、“男人”的想象。
身量高大,棱角分明,一身黑T长裤利落帅气,就算身上背着个明显属于小姑娘的浅蓝色斜挎包,斜挎包上还吊了只毛绒雪花挂件,这么悠闲地双手插兜,不刻意弯腰逗小孩,也没有任何亲昵讨好的姿态,但就是很吸引他们。
梁京茉看见那小男孩还挺了挺胸脯,像迎接入伍检查似的,响亮回答:“八岁!”
“巧了,我也八岁,”晏寒池说着,朝梁京茉抬了抬下巴,“她比你还小。”
空气因为他这大言不惭的话安静了一秒。
连梁京茉都忍不住扭头看向晏寒池。
在八岁的小朋友面前,声称自己是同龄人甚至更小这件事,实在有点突破她作为一个成年人的下限。
不过,亲疏有别,她虽然做不到帮腔,更不打算拆台。
就这样看着那个小男孩,也有点好奇他会不会被骗到。
小男孩并不是好糊弄的,脸上的表情从一瞬间的错愕迅速变成了“你当我傻吗”的鄙视。
“不可能,你们看起来这么高!”
晏寒池:“我们不爱插队,所以长得高。”
“……”
小男孩一下子被哽住了。
这人怎么和他哥这么像!就不会让着点小孩儿吗!
再说他哪有要插队,就是有点暗戳戳赶人的小心思而已。
他梗着脖子,正要反驳,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把那顶橘色帽子往下一压,帽檐直接盖住了半张脸。
来人十七八岁的模样,与其说是家长,不如说也是个学生。
高高瘦瘦,肩宽腿长,骨架已经初具成年男人的形状,又有着少年人的清韧,眉目干净冷感,带着清爽的锐气。
他一只手插在灰色卫裤口袋,另一只手就这样摁在小男孩的春游帽上,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懒洋洋的不耐,显然是个被家长塞了个任务、大好周末不得不出来遛弟弟的高中生。
“一会儿没看见,又在这捣什么蛋。”
小男孩显然挺怵他哥,脑袋上挨了这么一下,也没炸毛没反驳,自个儿扒拉着帽子就整理好了,仰起个脑袋巴巴地问:“哥你上哪儿去了?”
“打电话。”
“你还能跟谁打电话,”小男孩撇撇嘴,充分怀疑这人就是不想陪他,“你陪我来玩儿不就是因为女朋友把你甩了吗。”
少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谁说我被甩了。吵架,懂吗?”
“哦,”小男孩点点头,“那你还要买海德薇哄她吗,能不能给我也带一个。”
“不哄。不能。”
“你上回也说不哄的,然后半夜就买票唔……唔唔唔!”
后半截话还没出口,一只手掌已经严严实实地捂了上来。
游船队伍看似各排各队,各聊各天,实则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秘密可言,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传出去八丈远。
更何况这兄弟俩的对话信息量十足,什么被甩了、吵架了、买东西哄女朋友,还是个看起来清俊帅气的男高中生,充分满足了吃瓜群众的指点欲。
这会儿小男孩被捂嘴捂得嗷嗷叫,反倒更引得周边家长注目了。
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动静,把捂着弟弟嘴的手收紧了一点,姿态还是冷冷酷酷的,但不难听得出一种急于灭口的警告。
“再叫唤我就把你扔下去,以你这个体重直接沉底,别人想捞都来不及。”
梁京茉:“……”
是亲哥了。
光看外表其实很难猜到,梁京茉是个很爱看热闹的人。
她总是安安静静,表情淡淡的,有种十分不接地气的冰清感,就算站在邻里大吵的现场不走,也让人觉得是在放空,或者思考什么学术问题。
实际上她听得特别认真,有时候还会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这也很好理解,一个全然没有好奇心的人,是无法从事创作这件事的。
这会儿梁京茉听着,思维不由自主就发散出去,想到念高中那会儿,周水宜和钟飞白也是三天两头吵架闹别扭。
但是闹完之后,感情总是更好了。
网上也有人说,缺乏吵架的感情是不完整的。
这么想来,她和晏寒池,好像就没正儿八经吵过架,或者闹过别扭。
他是爱惹她,但总归是逗小孩那种形式,把她惹毛了又会哄。
至于她,要说真生气也说不上。
这样好吗?
也许是第一次恋爱的缘故,梁京茉也说不准。
文学书上写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好像总少不了几场摔门而去、声嘶力竭的争吵,然后在眼泪和拥抱里确认彼此的心意。
看的时候觉得挺动人,代入到自己身上,又觉得不太对。
如果真要跟他吵一架,吵什么呢?
梁京茉想了一圈,居然没想出来一个能吵上五分钟的话题。
正在这时,游船靠岸,不等停稳,一个年轻女人就从船上跨了下来。
她脸色铁青,眼眶憋红,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身后的人狠狠甩开。
“你听我解释,”一个男人紧追上来,伸手去拽又被甩开,于是再开口就带上了点强压不发的烦躁,“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你怎么老疑神疑鬼的!”
“……”
梁京茉目送着这两个人拉扯着远去,刚才心里那点儿思考也被迅速掐灭。
还是不要吵架好了。
/
这天阳光晴好,照耀在湖面上,像落下了点点碎金,随着水波晃荡。
市内小学生大概都赶在一波春游了,游船的队伍排了很久,但上船之后,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碧波荡漾,春风和煦,梁京茉半躺在椅背,时不时扭头看向旁边。
她承认,提议今天来坐小黄鸭船的时候,自己多少怀了一点捉弄式的坏心。
想要看看,平时开几百匹马力赛车的男人,坐在和画风完全不符的座舱里,踩着一只卡通造型的脚踏船会是什么样。
也许会露出那种“这是什么玩意儿”的表情?
结果却是,这男人长腿一迈,上了船,往座位里一靠,膝盖支起,姿势略显局促,气势却不然。
只见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脚下踩着踏板,不一会儿,就拉了前后出发的游船一大截,连船尾的波浪都比别人激烈。
梁京茉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怎么忘了,晏寒池天生就有一种本事,不管被扔到什么地方,沙漠、戈壁、雪山,他都能迅速变成那个地方最自在的人。
职业赛车手,连开小黄鸭船都是最快的。
当然,也是最拉仇恨的。
刚才排在他们后面的那个小男孩就望着这边,充满了跃跃欲试,连忙催促起旁边的他哥:“哥!踩快点!踩快点,我们追上去!哥!哥!”
而他那濒临失恋的哥显然毫无战意,正单手按着手机,给人发消息,被他这么一搡,手机差点滑水里,于是反手就是一个爆栗,冷淡道:“再吵自己踩。”
“……”
自己踩就自己踩,那小男孩像是如此下定了决心,眼神还坚毅起来了,手扒拉着栏杆,坐在儿童座舱里,两条小短腿不住地倒腾。
船速还真有所提升。
梁京茉莫名有种上了追杀名单的危机感,刚才一直没踩,这会儿也不自觉踩上了自己这边的踏板。
公园里的这种游船质量一般,踏板踩起来响声极大,轰隆轰隆的,气势十足。
晏寒池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一勾,像是对她的好胜心刮目相看:“你还真打算跟那小朋友争个高下?”
“你看他哥哥都没怎么踩,”梁京茉观察得很细致,“我们两个人都在踩,这样要是被超车……船的话,不是太丢人了。”
谁知男人却很淡定:“不丢人,那边加起来都二十五六了,我们加起来才九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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