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惠蓉工作繁忙,私人手机常年只开震动,放在包里听不见是常事。


    梁京茉没有多心,把手机搁到一边,翻出没写完的英语卷。


    做完剩下的几道选择题,接下来是完形填空,而且,还是最歹毒的那种类型——文章和选项不在同一页,非得要人翻来翻去地看。


    梁京茉写了几题,心头生出些许躁意。


    后来回想,也许不是那天她格外没耐心,而是,对坏消息有了一定程度的本能预感也说不定。


    在括号里写完“A”的最后一横时,书旁的手机震动起来,梁京茉以为是赵惠蓉,接听后放到耳边。


    却就这样,意外地听见了晏寒池的声音。


    男人像是在某个聚会场合,边打电话边往外走,声线清朗又带着低沉的磁性,问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梁京茉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惚,挂了电话,竟想不起两个人聊了些什么,只记得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


    晏寒池没叮嘱她别逃学,也真的没玩那种不辞而别的戏码。


    梁京茉想,这就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平时总是一副散漫态度逗她,实际上却永远给她独一份的尊重。


    她发了会儿呆,收拾好情绪,从衣柜里翻出那双赛车手套跟护身符,从一叠明信片中,选了张印着雪天蓝调时刻的,一字一句写上。


    “愿你遇见好天气


    你的征途上


    铺满了星星”


    结尾没有落款,而是用彩笔画了只小红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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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你遇见好天气,你的征途上铺满了星星。”——圣埃克苏佩里《夜航》。


    -


    下章就分开啦。


    第42章 Chap.42:钥匙


    #42


    尽管已经多次想象过离别的场景,但真正到了航站楼的这一刻,梁京茉还是觉得出入有点儿大。


    她从昨晚开始做的心理建设都成了白费,没别的原因——太热闹了。


    邱晖、高猛、王达开当然不用说,车队经理周达、领航员李震、维修小工刘禄还有几个梁京茉从没打过照面的男男女女也都来了。


    一会儿是周达絮絮叨叨地念去了国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听说德国的饭可难吃了,不是酸菜猪肘香肠就是腻死人的奶油土豆。一会儿是高猛摇着他的手喊“苟富贵,勿相忘!”一会儿是李震不知道从哪儿掏了件文化衫出来,让他碰上车队某金牌领航员时帮他要个签名……别说梁京茉天生话少,这场面,就算活泼如周水宜,也插不进话。


    梁京茉这会儿也不想插话。


    毕竟,想和他告别的不止她一个人。


    梁京茉只是在思索,她该怎么自然地、当着众人的面把手里的礼品袋送出去。


    尤其是,这群人里还有个王达开。


    刚才几人一车过来,在古玩市场接上王达开之后,梁京茉能明显感觉到,这家伙时不时从后座看向自己,嘴角还挂着点儿笑。


    那笑里的意味很难形容,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班主任在看桌底下偷偷牵手的小学生。


    梁京茉被看得头皮发麻。


    鸡皮疙瘩都有点竖起来。


    正在这时,航站大厅上空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播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乘坐YL1223航班前往柏林的旅客,值机截止时间为……”


    不急不徐的语调,落在梁京茉耳朵里,却成了催命的铃。


    心情在那一刻变得紧迫起来,梁京茉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礼物袋,抬起头。


    恰好那边的叙别也告一段落。


    “行了,”晏寒池拎起搭在座椅上的外套,迈开步伐,伸手在离他最近的李震肩上拍了拍,又和周达伸过来的手握了握,眉宇潇洒,“都保重。”


    “放心吧,池哥!”


    “池神你也保重啊。”


    “到了打个电话!”


    “……”


    围着他的所有人自动让道,梁京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手拎着冲锋衣外套,往肩上搭,另只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勾了勾。


    男人头发应该是刚剪过,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短,普通人剪这种发型是灾难,于他而言,却好像是把某种带攻击性的帅气更加直观地表现出来了。


    他五官本来就立体,此刻更是毫无遮挡,剑一般的眉,眼睛狭长,不笑时透着几分冷淡的野性,笑起来弧度却又格外迷人。


    大厅里的旅客熙熙攘攘,她却好像只能看见眼前这一个。


    见她没动作,晏寒池眉一挑:“在手里拎半天了,不是给我的?”


    梁京茉一下子回神,尴尬地抿了抿唇,双手把礼物袋挂在他的手上。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随便买的。”


    绘着卡通小狗的礼物袋小巧精致,晏寒池食指勾过,低笑了下,另只手从口袋拿出来。


    “伸手,小舅舅也给你一个东西。”


    梁京茉怔了下,下意识像他刚才那样摊开手掌。


    她看见男人修长的手移过来,而后一松。


    掌心一凉,落进了个硬而扁长的小东西。


    是个绳带穿起来的钥匙。


    梁京茉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家的备用钥匙。


    暑假那会儿,她溜乌龙时用过。


    可现在乌龙明明暂时寄养在王达开家,等第二针狂犬疫苗打齐,手续办完,就会托专人送去德国找他。


    “走了,”晏寒池给了她钥匙,却没交代干什么用,收回手时,把梁京茉脑袋上的棒球帽往下压了点,声音轻低,“有什么事儿不想跟别人说,就给我打电话。”


    也许有人航班快迟到,拖着行李箱,一阵风似的从他们面前跑过,行李箱滚轮呼呼滚过机场光滑的地砖,像是阵催促的鼓点。


    他也要走了。


    他马上就要走了。


    那一瞬,脑海里被这个念头填满,心脏酸涩难忍,梁京茉不由自主往他那边迈了一小步。


    “小舅舅!”


    男人身形高大,回过头来。


    背景音里的喧嚣也仿佛安静了一瞬。


    你可不可以不要谈恋爱。


    可不可以不要太深地喜欢一个人。


    可不可以等等我。


    梁京茉张了张嘴,所有汹涌的情绪和想说的话,全部在用力的克制里被碾为齑粉。


    最终,只剩下一句:“一路平安,要拿冠军。”


    话音落地的瞬间,像是打破了某个屏障,机场提示的播报音、匆匆的脚步声、滚轮声、交谈声重新涌入耳畔。


    在这支正在奏响的离别序曲里,梁京茉听见男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手随意抬起,两指并拢,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扬,不同于中学男生做这个动作的稚嫩,男人的姿态中,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那是2013年2月23日,京北冬天的末尾。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雪,纷纷扬扬,蓬松如粉,在风里打着卷飘飞在车顶。


    车载电台播报着实时路况,梁京茉靠坐在椅背上,手心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钥匙。


    她没在机场哭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小的、满载含义的礼物。


    也许是因为,人总是不能免俗地,从对比中得来些许安慰。


    有多少坏结局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遗憾,至少她的故事里,没有被漠视的眼泪,也没有未送出的礼物,一切看起来已经足够圆满。


    除了那句,以她现在这个年纪,怎样都说不出口的。


    我喜欢你。


    /


    也是这天,梁京茉刚到学校不久,就从班主任那里接到了个电话。


    将听筒贴到耳旁时,梁京茉还有点忐忑。


    难道邱晖哥帮她打电话请病假的事情败露了?


    那也应该是班主任先发飙吧?


    不过很快,她的猜测就被否定。


    因为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赵惠蓉,而是她的助理小何叔叔。


    “是小茉吧?是这样,我跟你讲一件事,情况不严重,你听了不要担心,好吧?”


    梁京茉曾经看过一个新闻,说是有名高考生,从小将他养大的爷爷罹患绝症,时日无多,父母却瞒着他直到高考结束,他就这样永远错失了见到爷爷最后一面的机会。


    当时于琦雯咋舌:“这是怎么想的呢?哪怕只让人看一眼也好过这样离别啊。”


    梁京茉也觉得无法理解,打着“不想让你担心”的旗号,却不管会不会给孩子带来更大的歉疚和追悔莫及。


    不过,她现在觉得赵惠蓉肯定可以理解。


    因为她就是这么干的。


    昨天临睡前,梁京茉又给赵惠蓉拨了个电话回去,电话那头,赵惠蓉声音有些低,说,打给你没什么事,想问问你最近学习怎样,好了,现在在忙,之后再讲。


    梁京茉没有多心,只当她是在开会,半点没想到,彼时她其实躺在住院部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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