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茉头痛欲裂,感觉自己仿佛也走入了迷宫。
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小朋友,世界上哪来的童话?”
这笑里没有戏谑,也没有讽刺,是从喉咙底下滚出来的、忍俊不禁的那一种笑,这更让梁京茉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恼。
似乎在他眼里,她真的就只是个小朋友,连烦恼都如此幼稚且不值一提。
梁京茉绷着唇线,有点恼了:“我说了,我不是小朋友。”
晏寒池嘴角微扬:“以为开了个好头,就一定得有个好结局,父母相爱过就不会变——不是天真的小朋友是什么?”
说来奇怪,面对他时,她耳朵上好像戴了枚放大器。一点带气音的笑意能使她脸红心跳个不停,一点轻微的揶揄或否定态度也会令她过度反应。
梁京茉如同被刺了一下,后背绷得笔直,倏尔抬起头:“不是你家的事,你当然可以轻飘飘的。我不希望爸妈感情出问题有什么错?”
这话落下,她才意识到语气有多冲。
怎么说他也是长辈,不久前才帮她脱困,刚才又将她从游戏厅里捞出来。
不该这样的。
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糟糕感达到了顶点。
正想开口道歉,晏寒池却侧过头,一副认真考虑可行性的模样:“这么不想让他们分开,不如我帮你去找条绳子?绑结实点,谁也跑不了。”
“……”
或许她该早点习惯这位小舅舅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
梁京茉也知道他是玩笑,闷声嘀咕道:“是我爸自己要变心,一根绳子又能有什么用。”
“其实我更不解的是,我妈为什么选择不计较,她还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拥有一个出轨的父亲,梁京茉实在不知道好在哪里。
她眼眶有些发酸,又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没出息极了,脚步沉得如同灌了铅。
不知不觉,晏寒池也停了下来。
他手抄在兜里,没立刻接话,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下,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不知道你爸妈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们有自己的考虑。”
梁京茉抿了抿唇,心头那点说不清的窒闷往下沉了沉。
连他也这么说吗?
难道是这个世界默认的规则,不管关起门来有多一地鸡毛,都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光鲜给别人看?
“不过——”
男人话锋一转,像是瞥见什么,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拎起她冲锋衣的帽子往下一罩,手掌顺势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大人有时候也很愚蠢,你不用怀疑自己。”
视野被偌大的帽子盖住大半,耳畔传来扑簌簌的声音。
梁京茉抬头,竟是有雪花落下来,一片片飘过眼前。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亲眼看见下雪,质地和南方不同,是干燥的,粉质的,下起来沙沙作响,一时间,满世界都是这种松脆的声音。
——你不用怀疑自己。
这句话漫长地刻进了她的心里,同样刻进去的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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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11:蓝色日记
#11
那场三月的雪很短暂,似乎只下了短短一个傍晚。之后,冷空气像是不曾来过,温度稳定回升,一天比一天暖和。
燕中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木发了新芽,结冰的湖面重新变得波光粼粼。
鸟雀追逐的春风里,校庆落下帷幕。老师们则像约好了似的,纷纷换了新发型。长变短,直变卷,连中年谢顶的副校长都不知从哪儿弄了顶黑亮的假发,一戴上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顽皮的学生们见其他老师调侃他“帅小伙”,也有样学样,老远看见他就开始喊“帅哥进班了!”
副校长瞪着眼,手下用力把书卷得咔咔响,到底也没收拾他们几个。
生机勃勃的春天,是允许万物变化的季节。
而这些变化中,最意想不到的要属——周水宜和钟飞白的疏远。
不知道从哪天起,等大家察觉到的时候,这对公认的<a href=Tags_Nan/HuanXiYuanJia.html target=_blank >欢喜冤家</a>已经很久没拌嘴了,连话都几乎不说。
下课时间,周水宜趴在位置上专心致志看做手账,钟飞白不再凑过来讨打,而是百无聊赖地靠着墙转笔玩。
有时闲不住,就啪一声丢下笔,去找外班那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到上课才回来。
“冷战,英语Cold War,是指1947年至1991年之间,美国、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主的资本主义阵营,与苏联、华沙条约组织为主的社会主义阵营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斗争,二战结束后(1)……嗷!”李乐毅举着历史资料,在过道缓慢踱步,摇头晃脑地读着,冷不丁被一本飞来的书砸了头,“哎我去!周水宜!你怎么能乱丢垃圾,公德心哪儿去了?”
“关你屁事。”周水宜头也不抬地说。
“但你砸到我了!”
周水宜冷漠地说:“关我屁事。”
“……”
“周水宜,你这可就不讲理了啊,”李乐毅弯腰拾起书,放在桌角,“这下课呢,我在教室背背书,你上来就给我一下算怎么回事儿?”
梁京茉正在整理笔记,余光看了眼,把桌角那本书递给周水宜。
“你就不能学学你同桌,对同学多友爱。”李乐毅又说。
周水宜冷笑,干脆地道:“你要是学了你同桌,老和女同学没话找话,那才是真的要完蛋。”
“……”李乐毅顿时头皮一紧,下意识往梁京茉那边瞟了眼。
她已经整理完笔记,又摊开了数学练习题,看起来并没在意两人的对话。
长发束成马尾,乌黑秀亮地流泻在绿白校服后背。几缕碎发茂盛,衬在光洁额头,显得很有朝气。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背总是挺得很直,话又少,难免给人造成疏离傲气印象。
不过李乐毅觉得梁京茉不算高冷。
梁京茉还是很经常笑的。她和周水宜聊天,偶尔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便会微微弯起眼,唇角漾开自然的弧度,甜美又纯粹。
因为坐在两人后排,李乐毅有幸看到过很多次。
不过,梁京茉对他印象不深。先前有一次,甚至以为他是别的班的,给李乐毅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闹了这么个乌龙,梁京茉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现在碰上他倒也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你不会看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吧?”李乐毅走后,周水宜两只手扒到桌面,凑近她悄声说。
“和我没关系,”梁京茉在草稿纸上唰唰排开算式,忽而想到什么,笔尖一顿,“对了,你何……”
“哎,你可别问我和钟飞白怎么了!”周水宜立刻退回去,捂住了耳朵,仿佛那里已经起茧了。
梁京茉说:“我是想问你《何尉婕》的答案现在要吗?”
《何尉婕》全称《何尉婕物理重难点手册》,是本校老师自编教材,不说比肩五三、《王后雄》,但也称得上灵活精炼,是燕中学子人手一本的不传之秘。
周水宜一早笃定读文科,理科提高作业大半都是抄她的。
“……咳,”周水宜尴尬地咳了声,“要。”
她拿过手册,又觉得不太是滋味,下巴搁在桌上,瞟着梁京茉说:“不过,你居然对我和钟飞白怎么了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女生中也有认为梁京茉高冷的,周水宜的观点则和李乐毅不谋而合。毕竟她是班里和梁京茉走得最近的女生。一起吃饭,一起跑圈,一起拿着书跑到另一栋楼上信息课……
看起来足够形影不离,别人谈起也会说:“哦,那个梁京茉啊,没见她交什么朋友,就和她同桌关系挺好。”
这话听起来,不像“专一的友情”,倒像“碰上哪个是哪个”。
时间久了,周水宜也会猜测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我把你当好朋友,你把我当什么呢?
“我没有不感兴趣,”梁京茉稍怔,放下笔,“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从小,她就被赵惠蓉教导,不要成为一个“多事”的人。这种边界感使她更为专注自我,有时也不免令她看起来有些冷漠。
想了想,梁京茉补充:“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我会觉得很荣幸。”
周水宜怎么都没想到,梁京茉看着淡淡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居然会和她打直球!
她有点晕乎乎的,简直比漫画中的女主角还要幸福,边笑边蒙头往桌上埋了一下。
“哎,下回吧,下回,等我自己理顺了再说,”她拍了拍自己红扑扑的脸,咳了声,摆正物理手册,本来想学习一会儿,结果刚翻开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水宜把册子一竖,指着某处笑得不行,“那你最近又在想什么啊?第一题都没写,居然还在旁边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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