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优秀的小孩,最体贴的丈夫,最完美的家庭。


    可她仍然不懂,内里已经一团糟,外表再光鲜又有什么用。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就不用再叫他这么久的爸爸,还计划着给他买什么生日礼物,”梁京茉声音很轻,试图抑制内心世界的崩塌,表情却淡得像是搁浅住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考砸。何况,离高考还有很多天——妈,你要不要重新决定?”


    赵惠蓉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京茉感觉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最后也只是听见她说。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困惑和愤怒像迷雾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眼泪就要掉下来——生理课上,老师说青春期激素变化,人会变得冲动、敏感,梁京茉一直觉得耸人听闻,此刻却真切有了感受。


    明明是父母的事。


    明明她无权置喙。


    委屈、恶心、不解还是交织在一起,轮番向她发起攻击。


    梁京茉第一次挂断赵惠蓉的电话,趴在书桌上,臂弯很快湿意一片。


    哭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就这么挂了电话,不知道赵惠蓉会不会让姨母过来。


    梁京茉不想面对任何人,三两下擦干了泪,偷跑出去。


    出门时还没想好地点,回过神来,不知怎么走进了巷口一家游戏厅。


    室内暖气闷热,透明门帘半撩起,里面彩光绚烂,人声沸腾。


    染着黄发的小青年紧盯游戏机的画面,边缘跑马似的闪着一圈圈红橙黄绿光点,电子钱币哗啦啦地被吐出来。


    梁京茉才意识到这游戏场所或许不太正规,但也没立刻出去。


    视线在室内逡巡,跳过捕鱼、老虎机,最后落在仅剩一台的赛车机上。


    这台赛车机和晏寒池家的那台没法比,只是电玩城最常见的那种款式,画质模糊,只有方向盘、油门和刹车。


    梁京茉换了币坐上去,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油门踩到底,任凭速度毫无节制地飙升。


    没过几秒,屏幕里“砰”一声巨响——赛车迎面狠狠撞墙,炸成一团火光。


    梁京茉和谁较劲似的盯住屏幕,眼也不眨,又丢下几个币。


    启程全是直道,她继续铆足马力,冷不防,前面突然有车快速切进来。


    梁京茉心一慌,立刻打了把方向盘,却不料幅度太大,车子瞬间失去控制,眼看就要直冲大海。


    就在这一瞬,眼前忽然横出一只手,精准截住了方向盘。


    失控的赛车在悬崖边猛地打了个漂,车尾几乎甩出半空,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回,惊险万分地落回了正轨。


    “保持油门。”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旁。男人微倾身,单手控制方向,另只手搭在座椅靠背,唇角衔着支没点的烟,目光专注屏幕,却是几分调侃地问她。


    “小朋友不回家,怎么在这儿杀气腾腾的?”


    第10章 Chap.10:粉雪


    #10


    这一刻,两人距离很近,梁京茉忽然辨识清楚,一直以来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蓝莓气味来源。


    不是香水,而是香烟。


    蓝莓甜香浓郁,薄荷强劲的清凉渗透木系香水的冷调,一下子闯进鼻尖,强势又迷人。


    心像是被一股莫大的引力拉扯,悬浮起来失了速。


    有那么一瞬间,初见时的那种安全感汹涌而来,几乎令人起了细小颤栗。


    直到一局结束,电子屏上跳出“you win the game!”梁京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居然叫她“小朋友”。


    前不久,赵惠蓉也这么说她——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梁京茉心情有点堵,抓了抓篮子里的硬币又放掉,发出清脆的叮当响:“我不是小朋友。”


    “开车技术差的都叫小朋友,”晏寒池松开方向盘,向后一靠,“谁惹你不高兴了?”


    “……”


    真没想到“小朋友”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定义。


    梁京茉一时噎住,却也无法反驳。


    赵惠蓉认为她只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孩子,所以惯性包揽一切、从不重视她的意见。


    换个大人也这么认为吗?


    心念轻轻一动,梁京茉纠结了会儿,抬头看他,认真而慎重:“小舅舅,你谈过恋爱吗?”


    晏寒池靠着赛车机,身形高大,黑色外套敞开,闻言,眉梢轻挑了一下:“怎么,和你聊天,得先谈个恋爱?”


    他没正面回答,再追问又显得她别有用心似的,梁京茉放弃了这茬:“不是,就是……”


    话没说完,却被不远处的骚动打断。


    椅子“哐哐哐”接连翻倒好几条,此起彼伏响起“卧槽”的叫喊,几个人影疯了似的窜过来。


    梁京茉还以为是打群架,定睛一看,原来是名老师来抓游戏厅的学生。


    教导主任模样的男子双手叉腰,板着脸,仿佛一尊五大三粗的死神,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学生哭丧着脸站成一排,被他挨个训话。


    “第几次了?第几次了!一天天的不学好,混社会!小兔崽子!把你们家长给我叫来!”


    到某个人时,愤怒忽然暂停,随即变成冷笑:“你这件校服,燕文中学的吧?别以为摘了校徽我就不认识了。班主任号码多少?”


    梁京茉心一惊,立即缩回座椅里。


    没想到这位老师连非本校的也抓,她身上穿的正是燕中校服。


    现在是晏寒池个子高挑,身形几乎将她全部挡住,可只要那位老师再走过来一点,肯定就会看到她。


    好学生总是脸皮薄的,梁京茉也不能免俗。


    虽然平时给人一种超脱于这个年龄的冷静感,可毕竟才十六岁,遇事会慌张,害怕丢脸和被批评。


    她紧张得快要出汗,脸色涨红,甚至冒出了耳鸣,就在这时,晏寒池屈指在赛车机上敲了下,一下子令她清明过来。


    “下来,”他摘下烟,英俊眉宇透着不耐烦,像在驱赶碍事的小孩,“想吃饭自己回家吃去,少了我是少盘菜怎么的?还敢抢我位置。”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那名老师听到。


    演戏不是梁京茉的长处,这时会意,却也只有硬着头皮,拿出这辈子最胡搅蛮缠的口气:“不下来,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晏寒池像被气笑了,点点头,语气干脆:“行,以后别叫我小舅舅。”


    他不再看她,迈开长腿往外走,梁京茉连忙跟上去,路过那位老师时,下意识低了低头。


    就这么一错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充满了赞许……


    游戏厅的塑料帘在身后落下打在一起,迎面冷风扑来,激得人清醒。


    一场危机总算有惊无险,梁京茉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松到底。


    她像只漏了气的皮球,脑海里想了很多,又空茫茫的。


    刚才,那位老师突袭之前,她起了个话头,还要不要讲下去?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有道理的。


    此刻梁京茉就有点打退堂鼓。


    毕竟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他也没义务同她聊些什么。


    她慢慢消解情绪,往前走着,冷不防前面那男人却停在原地,她一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说说吧,”晏寒池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弹进垃圾桶,回头看她,“刚才不是还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怎么就哭鼻子了?”


    “……”梁京茉下意识否认,“谁哭鼻子了。”


    “那你眼睛上那点红是什么,”晏寒池手抄进兜里,低头打量她,语调欠欠的,“蚊子叮的?”


    初见时他叫她“那个小红帽”,就该知道的,这男人不是什么正经长辈。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冷风吹的,”梁京茉还是倔强了一句,随即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轻声说,“我把我爸出轨的事告诉我妈了。”


    “她不打算追究?”


    “你怎么知道?”她愣住,一下子抬头。


    随即想到,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如果一切按正常发展,那她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玩赛车游戏撒气了。


    已经是十六岁的年纪,还差几脚就可以迈入成年人的大门,不是接受不了父母感情破裂,只是……


    “我只是有点想不通,他们的感情明明一直很好。不吵架、不红脸,有事永远好好说,一起来我的家长会,纪念日互赠礼物,还会牵着手散步逛街。我小时候看童话故事,总觉得写的就是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说变就变了?”


    在赵惠蓉面前,她态度坚决,要和梁世翰划清界限,甚至到了有点冷漠的程度。


    实际上那只不过是站在他人角度,对这段婚姻的看法。


    作为女儿,她心头更多的是困惑。


    从前父母相处的点滴,明明看不出苗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游戏厅外的这条巷子又深又长,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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