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按照目前的情况看,她只可能生下萧延的孩子,作为萧延的孩子确实不必如普通百姓般为生计发愁,已经胜过这世道万千人了,可这种事是不能用来比烂的。萧延那种性子,注定做不了慈父,孩子没有父爱就够可怜了,还要被可能厌恶自己的女人抚养长大,席逐月很怀疑这个孩子的心理会扭曲,或者直接被毁了。


    当然,更恐怖的是,她生下的是一个女孩,那跟把她留在这个时代有什么区别?哦,差点忘了,确实还是有区别的,那就是这个女孩完全不知道她的阿娘是谁,她只会顺其自然地活成古人,根本想不起要怪她的阿娘。


    可席逐月没法这么说服自己,虽然面对古代很多女人奇异的做法,大家都会用大不了的语气说“古代人和现代人的思维不一样,她们没有什么一夫一妻的思想,甚至能主动为丈夫纳妾,分担生育压力”云云,可人的生理结构摆在那儿,情感自古至今都是互通的——不然千年前的诗也不可能继续在后世引发共鸣——如果真如现代人幻想的那样,古代女人真的被社会秩序规训到没有思想,哪还会有那么多河东狮吼的故事。


    她们看似温驯,只是因为没人愿意记录她们的痛苦、不甘、挣扎与如何被迫认命。


    所以哪怕回家的诱惑在前,因为有一半的概率会生下女孩,席逐月始终没办法狠地下这个心。


    第48章 纵容谎言:“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


    席逐月正为回家的方法又喜又愁时,马车车门忽然打开,仿佛突袭般,萧延的声音刺了进来:“你果然看得懂这本书。”


    席逐月一惊,却还算镇定,就算被萧延逮了个正着,可是萧延身为古人是认不得这汉语拼音的,他就算要问她,她也能编出谎话回他。


    因为急于编谎话,席逐月根本没有注意到萧延视线落在她怀中书上时,看到她那般紧紧地护着心肝儿一样护着那书时,他目光里涌起的戾气。


    他将这书从席逐月怀里抽走,席逐月本能要护,但纸张脆弱,萧延又是不管不顾的力道,她真是怕这书会被撕毁,因此不敢用力,后果自然就是被萧延轻而易举地拿走了这书。


    萧延翻看第一页,问她:“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的手指刚好点在那符阵上,席逐月以为他只是随意挑了一页质问,于是信口胡诌道:“是我家乡的一样工艺,是专门教人制造琉璃的。”


    “是吗?”萧延笑了一下,称得上是和煦的态度,“这奇书多少人大费周章得到了,却看不懂,如今有你在,我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


    他仿佛被糊弄了过去,席逐月急于确认这点,她一直揪着心观察萧延的神色,见他态度温和,松了口气,便没察觉到在她回答的那瞬间,手上暴起的青筋。


    萧延很清楚地知道席逐月撒了谎,为了离开他,即便是在这么凶险来不及思考的场景里,她的本能还是让她选择了欺骗他。萧延简直恨不得直接把席逐月掐死,既然她如此不情愿留在他身边,他又怎能让她如愿,让她成功地离开他?


    席逐月看他眼神渐渐冷了下去,有些不安:“萧延?”


    萧延回过神来,看到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她何曾用过这种目光注视过自己,萧延承认,在那瞬间,他被席逐月的目光取悦了,可是一想到席逐月是因为什么才对自己小心翼翼,萧延又觉得不能不恨她。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下了马车。


    再待下去,他恐怕要被逼疯了。


    萧延回到营帐之中,火头军已把早膳送来,公孙青正在看舆图,听到掀帘的动静,抬起头,刚要开口,便见萧延的脸色臭得可怕,不明就里:“谁惹你了?”


    萧延问:“这书不是你拿去了?什么时候又拿回我营帐中了?”


    公孙青道:“我确实拿回去钻研了,可这字符太过深奥,实在看不懂,便送回……欸!你做什么?”


    就见萧延毫不犹豫地把书丢进了火堆里,这焚书坑儒的野蛮行为让公孙青急得直跺脚,不顾火烫,直接用手穿火救书,却被萧延逮住后衣领拎开了。


    公孙青气得要死:“你疯了不成?做什么要毁掉这本奇书?我现下解读不出来,没准再过十年,就能解读出来了,你烧了它,就彻底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萧延懒得与他解释,只言简意赅道:“滚。”


    那一声戾气横生,吓住了公孙青,他看着此刻的萧延,却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某一日,萧延也是这般风雨裹身,宽阔的肩背似乎快要被压抑在一处的各种情绪弄垮。公孙青心底生出了几分忧虑,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好话缓和一下气氛,但萧延显然很不耐烦看到营帐里还有外人滞留,他冷冷抛过不耐烦来:“耳朵聋了?”


    公孙青终究什么都没有多说,低头离去了。


    *


    军队带着战利品与辎重,在路上行了两日,回到了云州,大军凯旋,百姓自然开心地夹道欢迎,但这些欢乐与荣光不属于


    席逐月,她一回府就被关进了清园。


    翠翘没了身影,在清园伺候的是从雪刀院里伺候的婢女,名唤常蓝,她面色严肃,不苟言笑,只负责替席逐月取用日常所


    需物品和饭食热水,从不与之交谈。


    席逐月认为这不过是对她逃跑的惩罚,萧延这人向来如此,最厌恶旁人忤逆他的意思,她身为姬妾,竟敢三番五次逃跑,他当然生气,必要好好惩罚她。


    席逐月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但是现在就一个丫鬟守着她,正主不露面,她闹起来也没用,正好这几日舟车劳顿,她又受了萧延两日折磨,身心疲惫,于是洗漱用膳后,便去睡了。


    可以说,席逐月一直到现在都还有活力,就是将吃好睡饱这四个字刻在人生信条上了。


    这一觉,便倒到了晚上,席逐月是被饿醒的,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四周都是黑的,只有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她摸黑下床,却踩到了一具温软的身躯,吓了一大跳,常蓝从睡梦中被吵醒,一句抱怨都没有,马上坐起了身子:“姨娘,有何吩咐?”


    席逐月:“天气那么冷,你怎么能打地铺,不怕着凉?”


    常蓝硬邦邦道:“屋里烧了地龙,奴婢不觉得冷。”


    席逐月:“就算不冷,也不舒服,你睡到屋子里去,我不要你这么伺候。”


    常蓝不是多话的性子,见状便道:“这是君侯的吩咐,要奴婢千万贴身跟紧了姨娘,若是姨娘又不见了,翠翘的下场就是奴婢的下场。”


    席逐月只感觉脚底软了下去,常山被打了一百军棍,目前生死不知,萧钰的婚事要被提上日程,与她出逃相关的人多多少少受到了惩罚,她唯独不知晓翠翘的具体下落。


    她当然知道翠翘落不着好,出于私心,她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萧延也不会主动和她提及翠翘,毕竟于他说,翠翘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丫鬟而已,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耗材而已。


    如果萧延不是对她起了欲望,她对萧延来说,也只是又一个翠翘。


    席逐月心揪了又揪,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也想不起来肚子还饿着了,她倒回了床上。


    这一夜,萧延并未来见她。


    席逐月觉得他应当是在忙碌,大军凯旋,那么多事要处理,他腾不出时间也是应该的,便没多想,只是一个人孤寂落寞地待在不大的院落里,每日所能做的事不过只有睡觉,吃饭,洗漱,发呆,踱步而已,光阴便变得极难打发起来。


    她受不了了,在熬过六天后,开始催促常蓝去寻萧延,究竟要怎么处罚她,赶紧落实吧,她不是想认处罚,只是单纯觉得难熬。结果常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君侯说了,没他的命令,姨娘不许出清园,奴婢只负责伺候姨娘的饮食起居,


    不负责其他。”


    席逐月怔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萧延曾经恐吓她,要她也做个‘白头宫女’,看着眼前如门神般严肃的常蓝,她打了个寒噤,萧延莫不是已经付诸行动了?


    不,她绝不接受自己大好的青春在这个院子里凋谢,明明才十九岁,却提前走进了九十岁才该去躺的坟墓。


    席逐月扭头回屋,不一会儿,就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院墙下,常蓝不是没见过席逐月的大胆,见她如此,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头疼而已,等席逐月把椅子搬出来,她已经把桌子搬进了厢房里。


    席逐月看着那重新恢复空荡荡的院墙根,没什么意外,她走过去,把椅子放下,然后回头叫常蓝:“常蓝,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常蓝道:“姨娘不必与奴婢谈心,奴婢是雪刀院的丫鬟,自然是听从君侯的发落。”


    席逐月站在门旁瞪她:“我好歹也是个主子,还叫不动你这个丫鬟了?”


    她基本不摆主子谱,如今冷下脸来,常蓝以为她生了气,便不再多话,进了去,身后马上传来关门的吱嘎声,常蓝赶紧转身去拉门,已经迟了,席逐月去搬椅子时,藏了把铜锁带出来,如今正好用来锁门,将常蓝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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