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礼听完他的分析,仰天大笑:“你是个有成算的,也是个好运的,就连老天爷都帮你,可那又如何?我有皇帝谕旨,你杀了我,太后难道会无动于衷?你照样会成为众矢之的,你猜猜看太后既然把肉分出去了,闻着味来的那几只狼没吃饱肚子,能甘愿回去?”
换而言之,如今萧延不反也得反,反正北境的地和兵长安肯定是分定了。
萧延嗤笑了一声:“杜节帅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杜怀礼听到一声含泪的“萧郎”,绝望地闭上了眼。
永华还活着。
在杜怀礼的计划里,永华必死无疑,但是既然萧延还活着,永华自然不会死了。
萧延道:“都听到了?”
自永华进城入住官驿起,她身边都是萧延的人,就算是那些看似柔弱的婢女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早就把杜怀礼安排的人都杀了。
永华看他们杀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拍手叫好,如今听说萧延要见她,她特意取了套喜服换上来见萧延,双眸含泪,柔婉地凝视他:“母后要杀我,是萧郎救了我。”
杜怀礼听到这话,只觉气血涌上头,眼前一黑又一黑的,他不死心道:“公主,他是骗你的,太后待你如此好……”
话还没说完,脸上挨了永华一巴掌。
永华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情,站在他面前道:“当日节帅待本宫如何,可能想到今日?真是找死!”
她喝令左右:“将他拖下去喂狗!”
然而擒住杜怀礼的都是萧延的兵,她的话并不好使,兵卒照旧一动不动地站着,永华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很快收尽,转向萧延,楚楚可怜地看着萧延:“萧郎,杜怀礼这老匹夫一路上欺负死我了,你可要为我做主。”
萧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姿在永华面前舒展开来,她的视线不断上移,直至仰望着他,看他长睫半压,黑眸深沉,硬朗的颌骨上还挂着不知道谁的血,残忍又暴戾,可永华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不已。
萧延很强大,只有强大的男人才能带给她数不清的权力,让她毫不费力地就能把别人踩在脚下,所以她喜欢萧延,比从前还要喜欢。
萧延道:“这些都是杜怀礼的一家之言,公主莫要受他挑拨,还是该写信问一问太后才是。”
永华虽身在后宫之中,但脑子不是很聪明,对政务什么也没那么敏锐,但是她能意识到这件事很重要,于是她上道地说道:“可是我的手被这老匹夫弄伤了,写不了字,还要萧郎去我房中,为我代笔。”
杜怀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宠爱永华,只要永华还活着,这渝州城的真相可不是由萧延编造了?难道太后还敢在全天下面前承认她为了杀萧延,把亲生女儿都搭上了吗?这要其他节度使怎么想?
青州亡矣。
在杜怀礼绝望之际,他听到萧延轻笑:“走吧。”
他仿佛看到铡头刀落,人头滚地。
*
席逐月被迫返回了村子,好消息是她找回了自己的马,坏消息是山路走不了,眼下她只有两条路,或者在这个村子住到来年冬天,或者硬着头皮去渝州城碰一碰。
因为有前两次被萧延找到后捉回去的经历,即使那些官兵面对她时很漠然,席逐月也不敢贸然行事,于是暂且没有挪动,倒是进城买东西的村民傍晚返回来后带回来了重磅消息。
“青州人欺人太甚!”村民愤怒道,“青州那个杜怀礼,竟然绑架了公主,冒充送亲队伍,意图在宴席上灌醉酒杀了君侯,公主不从,他还肆无忌惮,以下犯上,骂公主,不给公主饭吃。这还有王法没有?”
席逐月在旁默默地听着,心里诧异,觉得这可不是永华的性子,而且太后那么宠爱永华,送亲队伍必然都是亲信,外人有那么好冒充的吗?
她是稍知道些内情,而且托现代知识的福,能察觉到一些异样,可是村民不一样,他们本就大字不识,而且终身困守在一隅之地,所见甚少,很容易就被骗住了,马上群起激愤起来。
“我们君侯都二十一了,还没成亲,膝下无一儿半女,青州人如此,就是要绝君侯的后,真是可恶!”
“我可听说了,青州那边徭役赋税可重了,要是青州那边过来管我们,我们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奶奶的青州人,老子现在恨不得杀到青州去。”
吵了半天,收留席逐月的那个老妇颤颤巍巍问:“那人被抓了吗?君侯没事吧?”
大家才回过神,纷纷问那刚从城里回来的村人,村人唾沫横飞道:“放心,公主可是很喜欢我们君侯的,她看似顺从了那老匹夫,其实暗自想办法给君侯递消息,君侯方才没着了老匹夫的道。就是老匹夫可恶,看事情败落,竟然还拿出了伪造的皇帝谕旨!”
“我们君侯多忠心,看到皇帝谕旨,立刻向西南方叩拜,问皇帝是听信了谁的谣言,要诛杀他……”
说到这儿,村人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其余人也不安地骚动起来,大多愤怒不已:“是啊君侯何时有反臣之心,皇帝又是听信了哪处的谣言,这样诛杀忠臣,不会让忠臣寒心吗?再说了,朝廷何曾管过我们,要不是君侯把十六州收了回来,我们能过得上如此太平安逸的日子吗?皇帝随随便便把我们的君侯杀了,有想过新来的节度使能不能压制住北方的胡人吗?”
不知道谁说的:“妈的,君侯还不如反了算了,在这受什么鸟气!”
席逐月在旁听了却想,萧延受没受气她不知道,但这个舆论他操控得可真是不错。
村人继续说道:“君侯心灰意冷,正要拔剑自刎,公主终于逃脱了老匹夫的追杀冲出来抱住他,制止了君侯,扬言说那谕旨是老匹夫伪造,为的就是挑拨君侯和长安的关系,若非如此,太后如此宠爱她,怎么可能还将她送来北地做寡妇?公主再三作证,并写信发往长安向皇帝和太后求证。”
村民欣然问道:“也就是说,君侯没有出事了?”
“当然!”村人响亮地答道,“我在街上正好遇到了君侯与公主同车而乘前往军营慰问伤重的官兵,瞧着君侯神采奕奕,与公主也很是恩爱呢。”
第40章 他乡故知:“这位娘子,我们认识吗?”
此时常山正将萧钰带去见萧延。
渝州城军务繁忙,就算事关席逐月,萧钰照旧在外头被晾了许久,看到大大小小的官员将领在官署中进进出出,也不见萧延让她进去,萧钰在心里哼了声,这般不上心,怪不得宝珠不愿留在阿兄身边。
不知等了多久,都到了用膳时分,萧延才应允她进去。萧钰心里早就有了计较,无论萧延怎么问,她都不会出卖宝珠,可萧延从成堆的公务里抬起头来时,只与她说了一句话:“这几日你陪着永华。”
“让我去陪永华?”萧钰觉得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阿兄你疯了。”
萧延将批复好的公文归置在一旁,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这是命令。”
“宝珠呢?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寻她?我一路进城都是畅通无阻,你甚至不在城门口设关卡找她,你究竟要不要找她?”萧钰连声质问。
萧延用黑沉到底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一直看到萧钰心虚不已,萧延方才道:“我怎么找她?如今渝州城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在那些进出的百姓之中混进了多少的探子,若是叫他们知道了,我私下为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大动干戈,我精心布置的局就坏了。你要我为了一个女人,葬送我数十万将领的性命和百万民众的安稳日子?”
他冷静地平衡完利益,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等长安那边有消息前,我不会找她,而你,也要乖乖地去陪永华,若敢坏了
我的事,你等着被家法伺候。”
他说完,似乎不想再看到萧钰,唤来常山:“把她送出去。”
萧钰气得一跺脚:“你总是这样,所有人都比不上你的正事,我祝你一辈子找不到宝珠!”
萧延眉眼都不曾抬一下,却把桌上的上好的铜兽镇纸向萧钰砸去,没真想砸伤她,但镇纸重重摔在距离萧钰几寸的地方,那个响动还是惊得萧钰说不出话来。
萧延阴沉着脸色:“还不快滚!”
萧钰怕再待下去萧延真会对她动手,赶紧走了。
她一走,室内静了下来,冬日没有温度的阳光刺眼地照了进来,萧延烦闷不已,可是很快就又有将领进来,汇报甘州,肃州的兵马动向,让萧延无暇为多余的事分心。
无论是萧钰,还是萧延,都不会想到此刻的席逐月真胆大包天地走进了渝州城。
当萧延吩咐将之前借口布防胡人的兵马往甘州一带调动时,席逐月正左顾右盼地从官署门口经过,那时萧钰还坐在停放在门口的马车上,常海跪在一旁与她解释:“除却君侯要公主写的信外,公主还私自向太后写了封信,表示她愿意与太后讲和,留在北地,帮太后监视君侯,前提是太后一定要给她送一支听她调遣的军队来。那封信被君侯扣下,但为了避免公主与其他节度使派来的细作监视,就需要娘子以妹妹的身份陪伴监视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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