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拒绝了他的提议,并决定亲自驯马。


    他生来不凡,上天赐予他高贵的出身,强大的能力,就是为了让他征服四方。


    只是一匹愚蠢的马。


    只是一个愚蠢的奴婢。


    萧延收回了打量席逐月的目光。


    室内的烛火熄灭了,侍从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没人理会席逐月,就好像雪刀院根本没有这个人。


    席逐月愣愣地看着黑漆漆的窗棂,好在这是初夏的夜晚,并不寒冷,就算在室外过一晚上也冻不死她,既如此,又能折磨到她什么呢?


    萧延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她暗暗贬低了对手,又给自己鼓劲,然后往四周看了看。为了不打扰主子睡觉,院里的灯当然都熄灭了,今夜又恰巧没有月光,席逐月根本看不清什么,但她到底来了这儿这么久,还是记得院里的方位,于是循着记忆走到檐廊下,找了个干净的角落,抱着膝盖靠着墙睡下。


    就当露宿街头了。


    刚来这个朝代,语言不通时,又不是没睡过。


    席逐月安慰了番自己,闭上眼尽量哄自己睡着,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很要紧的问题。


    她饿了。


    萧钰关她时就没给她送过饭,后来还是薛嬷嬷要用她才给她弄了碗小米粥喝,那点东西怎么可能填得饱肚子?再加上后来又经历那么惊心动魄的大戏,体力消耗得更快,席逐月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不吃点什么,晚上就能饿死在这儿。


    席逐月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她耐着性子把数数到两千,觉得这么久了,萧延无论怎样都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摸到一扇门,屏着呼吸,缓缓的,缓缓地,将它推开。


    还好,雪刀院的仆从勤快,就连门都照顾得很好,一点声都没有。


    她轻吁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席逐月对雪刀院一点也不熟悉,但萧钰的屋子里常年备着零嘴,她往桌上摸去,果然被她摸到了糕饼,她高兴不已,迫不


    及待拿起来塞进嘴里,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玉珠打中她的手腕,钻心的疼痛让她松了手,香喷喷的糕饼立刻啪地掉在地上。


    那一刻,席逐月的心脏都不会跳了。


    火苗自她背后升起,将高大如山的身影向她推来,碾着她孱弱的身影压在墙上。


    “还以为你能撑多久。”萧延意兴阑珊地说。


    见鬼,这是席逐月第一次听到萧延说话时含了情绪,听起来甚至比他在训斥萧钰时,还像个活人,但是席逐月反而被弄得满身火气。


    听他的语气,仿佛把她当作了斗兽场上的参赛小兽,却不够争气,死在了第一场,让他赔了押在她身上的赌资,方才发出了因为看走了眼而意兴阑珊的叹息。


    平时冷得要死,反而会在这种时候活泛出人气,难道不是混蛋吗?


    席逐月骂完了萧延,方才镇定地用没有受伤的手继续拿桌上的糕饼,在萧延微挑起长眉时,挑衅似地把糕饼塞进嘴里。


    因为担心萧延又要打她的手,席逐月吃得狼吞虎咽,根本没有任何进餐的礼仪可言,而是直接把整个糕饼塞进去,干巴巴的饼让她咽了很久,有几瞬萧延都怀疑她会被噎死。


    席逐月抢过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茶嘴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然后方才用袖子抹抹嘴,挑衅似地看着萧延:“我还是吃到了,也喝到了,谢谢君侯。”


    萧延没说话,只是盯着席逐月,那目光让席逐月毛骨悚然,生了点悔意。


    这是“好死不如赖活”的念头占上风了,席逐月赶紧唾弃了一番自己,不甘示弱地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若是忽视她背后手臂不停爬起来的鸡皮疙瘩,倒也算是气势十足地回敬了。


    萧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小,也很淡,但莫名叫席逐月很不安。


    他说:“你倒是有点意思,怪不得钰娘舍不得你。”


    席逐月浑身不适地纠正他:“我不是你们兄妹的玩具。”


    萧延已折身掀起帘子,往内室走去,他根本不在意席逐月一次次对自我价值的纠正。


    烛火又灭了,没人理会席逐月,席逐月离去时还想带上那壶冷茶,但她的右手被萧延打骨折了,现在软软地垂着,要是稍微动一动,疼得要死。


    没人性的王八蛋,祝你早下地狱!


    席逐月骂了一遍,还是没消气,转回去,用牙齿把茶壶叼上来。


    还是做狗了……


    席逐月蜷缩回廊檐下,一边眼泪哗哗地流,想爹妈想得要死,一边拼命把糕饼塞进嘴里,噎住时就大口喝茶,一直把肚子填得饱饱地才肯停下。


    屋外是真吵。


    抽泣声,咀嚼声,喝茶声,交织在一起,穿过纱窗,传进萧延的耳朵里。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为了清静,雪刀院向来不留伺候的下人。


    留下席逐月,完全就是个错误。


    他是要观察她,以便于更好地折磨她,结果没想到这丫头相当能折腾,狗胆包天来偷东西吃就算了,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还不肯少吃一口。


    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


    真是要把萧延气笑了。


    不过这倒让萧延从前,在父亲的丧仪上流着泪狼吞虎咽地吃饭,不少人骂他不孝,只有祖爷爷爱怜地看着他。


    “吃吧,哭着也要把饭吃下去的人,一定会好好地活着。”


    夜深人静被席逐月弄出这段回忆,真叫萧延不快,况且现在他分明听到这不怕死的婢女在偷偷摸摸地,小小声地骂他。


    天<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人。


    封建特权狗。


    不就会投胎吗?


    有种去……看我爸妈不揍死你。


    萧延不是没被人骂过,他杀了那么多人,就算被咒永堕无间地狱都是家常事了,席逐月这么骂他,当真是不痛不痒,他只是觉得身为一个下贱的婢女,敢这么以下犯上,真是欠教训。


    萧延摇响了铃铛,这铃铛一直连到侍卫常山的屋里,一旦他摇铃,常山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能在半盏茶内赶到他屋子里。


    果然很快,屋外乱七八糟的响动没了,一道黑影跪在帘外:“君侯。”


    萧延道:“叫外头的那个跪到院外去,你亲眼看着,要一直跪到天亮,少一刻钟都不行。”


    常山应令起身,很快,萧延听到了预料之内的怒声,很快,那声音也被常山止住了。


    雪刀院内终于能恢复清静了。


    萧延闭上了眼。


    席逐月真是火冒三丈:“有病啊大半夜罚我下跪?”


    常山不改死人脸:“君侯吩咐,必须跪到天亮,若是少一刻钟,天亮后就补一刻钟,少一个时辰,天亮就补一个时辰。”


    说着,他并不客气,手压在席逐月的肩膀上,好大的力气,席逐月立刻身不由己地双膝跪地,常山收回手,肩上的重压却一直留了下来,好半晌,席逐月都抬不起肩。


    真是狗随主人。


    席逐月半边身子都残了,这是真没辙了,只能跪着,跪着还好受点。那个常山看到安分下来,走到一旁站着,两只眼珠转都不转地盯着她。


    “不是吧,你不睡觉,还要盯着我?”席逐月都吃惊了,她倒霉是因为得罪了萧延,结果,就算是萧延信任的侍卫,也那么惨,得通宵值班。


    不愧是封建剥削阶级,资本家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常山面无表情:“君侯喜静,莫要多话。”


    席逐月刚想说这是在院外,除非萧延长了对狗耳朵,否则吵不着萧延,但她忽然想到常山出现的契机,觉得可能还真不一定。


    最大的证据就是雪刀院确实太安静了,没有青蛙的呱呱叫,也没有知了的声音。


    她低下头,掩住滴溜转的眼珠子。


    第6章 花言巧语:“你就是这般花言巧语,蛊惑得钰娘离不开你的?”


    卯日初升,席逐月老老实实跪满整夜,双腿僵硬麻木地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她的心早已灰败不已,哪怕明知萧延已向院门走来,她也懒懒散散地跪着,并不如一般罪仆般抓紧一切时间求饶认错。


    萧延也仿佛没瞧见她,步伐未停,干净利落地经过她的身边,离开了。


    半晌之后,一个婢女来到席逐月面前:“你就是宝珠?起来,跟我走。”


    席逐月还在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腿,咬着牙忍受腿上如蚂蚁咬得痛痒,她问:“干什么去?”


    婢女翻了个白眼:“你还想干什么去?既然身为雪刀院的婢女,便要好生干好你的活,否则就没有饭吃!”


    席逐月脸色微僵:“我的右手受伤了,干不了活,你得先帮我请个疾医。”


    婢女不耐烦道:“能不能请疾医,要回过君侯,看君侯的意思。但你顶撞君侯在先,如今连活都不愿干,有什么脸求君侯为你请疾医,若我是你,早就羞死了。”


    说着甩袖走了。


    席逐月跪了一宿,双腿尚未恢复行动能力,根本没法追这个脾气极大的婢女,不过就算追上去,想必她也只会为萧延着想,转而羞辱自己,还不如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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