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思定,刚要开口,便听雪刀院外传来喧哗声,而后本该在禁足的萧钰闯了进来。
萧延不悦地皱起眉头时,侍卫已上前阻拦,但萧钰并未取出她惯常用来鞭打下人的长鞭,而是用一碎瓷片挟在脖颈间,如此惊悚,哪有下人敢靠近她,忤逆她?
侍卫节节退下。
萧延喝斥她:“荒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萧钰看着跪在庭院之中的席逐月,用目光确认她并未被责打后松了口气,萧延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快地皱紧眉头。
萧钰道:“宝珠是我的婢女,她的死活应当由我决定,阿兄无权绕过我处死她。”
她这话让席逐月一惊,她果然不曾看错那道目光,萧延当真是想杀了她。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萧延却想杀了她!
席逐月豁然起身:“敢问君侯,我犯了何罪,要蒙受此等不白之冤,稀里糊涂受死?”
她的举动和质问的话语让雪刀院内的众人都大吃一惊,萧钰更是白了脸:“宝珠,你又忘了尊卑了?还不赶紧跪下!”
她都要被冤杀了,还跪?跪个球!
这一回,就算萧延的目光再不善,她也不退不让,直视着萧延:“我无错,更无罪,为何要跪?”
这话一出,院内寂静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或是不忍地挪开视线,或是震惊地打量席逐月想看看她究竟长了几个脑袋才能这么不怕死,或是焦急地看着萧延。
唯独萧延,忽然笑了起来,很淡的笑,因笑不见眼底,反而更显冷酷,他道:“钰娘此番犯错,与你无关?”
席逐月硬声道:“自然无关。”
萧钰咬了咬唇,道:“……是月礼挑唆我,确与宝珠无关。”
席逐月怔了一下,转头看向萧钰,萧钰虽来救她,但目光照旧凶悍,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席逐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萧钰才断了她赎身的希望,此刻又来救她。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延道:“你无错?钰娘做错了事,你劝了还是谏了?”
席逐月简直无语。这便是现代人与古代人的思维差异之处了,在她看来,她就是个婢女,一个月才拿三两银子,还要她干谏臣的活,是不是得加点钱,给她搞点身份?而且她又不打算在萧钰身边久待,她管萧钰做什么?
但在身为古代人的萧延看来,奴婢必须对主子忠诚,主子有错,奴婢就该劝解,就算主子要把奴婢打死,奴婢都得劝谏,这种思想的底层逻辑与‘文死谏’差不多。
怪不得萧延认定她有罪,要把她打死呢。
萧钰显然也认同萧延的思路,所以才会不管不顾跑来救她,毕竟要是连萧钰都不出面,席逐月是真的死定了。
萧钰急道:“阿兄,宝珠不知情!月礼与宝珠有嫌隙,怕宝珠会坏了她的好事,一直瞒着宝珠,宝珠当真是无错的。”
萧延冷静地道:“就算她当真无错,可当你这般来救她,她也就有了错。”
萧钰怔了怔。
萧延冷声质问她:“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为了一个奴婢,像话吗?”
萧钰低头,她被禁足,心情不好,不许仆妇进屋,这两日也就见了个转身就走的席逐月,也就没人服侍她更衣梳妆,衣服她勉强还能穿好,掩住躯体,头发则是完全不会梳,直接披散着,像极了从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妃。
萧钰眼眶不禁红了:“我成这样子,要怪也怪阿兄!若非阿兄一直对我不闻不问,就好像没有我这个妹妹一样,我又何必寂寞到和婢女说话玩耍?这么多年了,我身边换过多少个婢女,只有宝珠能懂我,宽慰我,我只有跟她待在一起才觉得心情舒畅,我为了叫自己高兴,所以要留下她,我错了吗?”
被她这般哭诉,萧延额头的青筋都绽起了:“不像话,你此刻如何有高门贵女的气度胸襟?我若留在府中,日日陪你玩闹,百姓的生死谁来顾?年年侵犯我境的乌桓兵谁来驱赶?失去百年的燕云十六州谁去抢回来?你身为我的妹妹,已享有寻常
百姓得不到的锦衣玉食,若连一点点的小牺牲都不愿付出,你还有什么脸享受万民供奉?”
萧钰被萧延骂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完全忍不住,直接哭成泪人。
席逐月该同情她的,可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心情沉重得很,她想了想道:“君侯若是不放心我待在娘子身边,正好我已攒够赎身……”
“我不许你走!”萧钰边哭边大声说,“你是我看上的人,没有我的允许,我不允许你离开!”
大小姐还是过于霸道了,席逐月烦躁地抿住了唇。
萧延寒肃着脸:“这个婢女已生了二心,你还想留她在身边?她给你下了什么蛊?”
萧钰急道:“阿兄放心,宝珠只是还不习惯成为婢女,但我有法子驯服她,只要给我两个月,我一定能叫她乖乖听话,心甘情愿地伺候我一辈子。”
席逐月心里那点才刚因萧钰急着赶来救她而生的那点暖意,彻底寒了。
萧延不留情面地嘲讽:“就凭你这愚蠢的脑袋和不合时宜的感情?”
席逐月面无表情地瞪着萧延。
这对兄妹讨论她时像是在讨论一头难驯服的野兽的语气,让席逐月很不舒服,很难受。
萧钰道:“反正若是阿兄要杀了她,或者把她逐出府,我就……自戕!”
萧延冷淡地看着她,那不加掩饰的嘲讽让萧钰涨红了脸,羞愤,委屈,还有点复杂得难以说明的情绪,总而言之,萧钰被这个眼神烫到了后,脑子里就只剩了一个想法:你怎么能既不关心又看不起我?
她要向萧延证明她绝不是愚蠢胆小的人,于是热血上头,想都没想就抬起手往脖子上划去。
——“娘子!”
席逐月是真被惊出了冷汗,萧钰要真出了事,萧延一定会将她活剐了。
她夺过萧钰手里的碎瓷片时,后背还在冒着冷汗。
萧钰没管她,而是倔强地挑衅似地看着萧延。
没人不会后悔挑衅了萧延。
萧延道:“既不想她死,又不想她被赶出萧府?简单,从今往后,就叫她来雪刀院伺候。”
这个决定在满足了萧钰的要求的同时,又巧妙地将宝珠从她身边夺走了。
萧钰尖叫:“阿兄——”
萧延看着席逐月:“如今我允你生,萧钰也不再是你的主子,她的死伤与你再无干系。”
萧钰浑身一僵,席逐月也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延。
萧延果真冷情冷性:“这是我的决定,你若还想自戕,请自便。”
第5章 第一个夜:王八蛋
暖烛融融,水汽氤氲,卑仆毕恭毕敬地服侍君侯沐浴。
席逐月被撇在了外头。
萧延转身时冰冷的目光深刻地烙在她心头,在过去的一炷香时间内,“好死不如赖活”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两个念头,疯狂地在席逐月脑内打架。
席逐月过去活得太像人了,爹娘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她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落到了萧延这个不近人情的人手里当然会怕——事实上,哪怕是忍辱负重为奴为婢的那几个月,午夜思念父母亲人时,席逐月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爸妈知道她不得不在另一个人面前卑躬屈膝,会不会心疼得要杀人。
每次这么想,席逐月就会心酸得想流泪,她想就算不为着自己,也要好好地活着,再想办法回去。
勾践都能卧薪尝胆,她吃点苦受点委屈,又怎么了?
就是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努力到现在。
可如今,不仅梦碎,现实还滑向了更残酷的境地,席逐月就怕了,她怕自己真的死在古代,又或者,被驯化得忘记自己,成为一个奴颜婢膝之人,如果真的这样,父母老师朋友,还有她自己,都要对自己失望吧。
如果真到了那地步,不如舍生求仁,像个人一样去死。
当席逐月心中的天平摆向这个念头时,她脑海中闪过的是萧延望向她时,眼中的空空如也。
萧延看不到她。
在他眼里,她是高矮胖瘦无所谓,她的喜怒哀乐也不重要,毕竟在他眼里,奴婢就不该有思想灵魂主观能动性,应当一切以主人为先,哪怕主人要把她处死,也要感恩戴德地赴死。
他当然不必看到她。
席逐月的尊严却让她无法忍受这种屈辱。
萧延已更衣完毕,他踏出净室时,看到的就是席逐月眼里的熊熊怒火,以及莫名其妙的坚贞不屈。
萧延也算是能识人,但这回,他是真没搞明白眼前这个婢女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过是叫她面壁思过,怎么就被她反省出了英雄气概?真是叫人看不顺眼,以及还有隐隐的兴奋感。
萧延并不陌生这种兴奋感,当他斩下乌桓王的脑袋时,那匹忠诚的汗血宝马目睹了一切,发出了悲鸣,为了它的王,拒绝被汉人触碰,在它踢死好几个马倌后,司马监流着汗来请示他是否能将这头倔马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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