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手要打冬宜,被她灵活躲开,冲出门举起鱼块朝江复递过来。
“给你也拿了一块,炸得很香,你尝尝。”
江复错愕了,他愣愣地盯着冬宜,这做法明显与他接受的用餐礼仪不符。
但冬宜说:“张嘴。”
他皱着眉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接受了冬宜将这一小快偷拿出来的鱼块塞进他的嘴里。
江复小心而仔细地咀嚼,热油烹炸过的酥脆口感见缝插针挤进他的味蕾。
如她所言,很香。
等冬宜摆好三副碗筷,宋珍也端着她做好的菜出了门。
平时江复只在上下楼与宋珍有过寥寥几面,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噪音的缔造者,她短发,很卷,冬宜常私下吐槽她妈妈像顶着鸡窝,嗯,她的吐槽很精准。
但宋珍,没有江复想象中那般刻薄。
宋珍和陈梅不对付,积怨己久,不过对于这个寄住在陈梅家的、传说中的富少爷,她的热情并不少,却不会满得溢出来,不会让人不适。
她招呼他吃菜,给他倒饮料,也会盘问他的来历,只是简单地将江复当成冬宜的朋友对待。
年夜饭吃完,外头的烟花炸得更加绚烂了。
宋珍在厨房炸丸子,江复就和冬宜一起,坐在她家的小沙发上烤火看春晚。
热闹洋溢,让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等一通电话。
直到深夜回到那个小阁楼,江复才看到,留在手机记录里的一通未接来电。
再拨过去,却只剩下短暂的忙音。
他不知道,大年三十的晚上,是父亲打来的,还是只是来了一通推销电话,
寒假结束得很快。
新学期伊始,学校里就发生了好几件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头要大事当属学校里一好一烂的两大风云人物,陆越和徐应城。
常年稳坐年级一宝座的陆越,不仅在这一学期几次月考中被一个黑马女生频频拉下来,更是在期末考试里遭遇滑铁卢,掉到了20名开外。
还有那个仗着家也在清江高中为非作歹了一年多的徐应城,简直遭遇了史诗级打击,他家的挖沙船非法淘金被抓了,家族责任人全部被控制,不法得来的财富如一阵烟似的散了,徐应成,据说也在一个雨天的清晨离开了清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重要,他本来名声就糟烂,他的离开除了能给清江高中无聊乏味的学生们一点谈资外,再带不来其他。
与之相较,冬宜转科的事,则显得太过于稀松平常了。
在她去文科班快一个星期后,班里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咱们班里唯一的走读生走了,以后找谁带东西啊?”
“那个江复,不是也是走读生吗?”
“你找得动他?高冷得要死,他从来不给别人带东西的,话都懒得说几句。”
“突然感觉冬宜人还过得去,找她帮忙她也帮,就是嘴巴里没一句真话,太让人讨厌了。”
“是啊,我也不喜欢这种爱撒谎的人,算了算了,以后找隔壁班的人带吧。”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再鲜有人提起。
而冬宜在文科班里,明显如鱼得水了很多。
至少上课不再晦涩难懂,努力也能看到微末的进步,新环境里没人再像从前一样防备她,她开始学着讲真话。
在她又一次帮宋珍看店,身上沾染上鱼腥味引发质疑后。
她磕磕绊绊心有忐忑地和大家解释:“我妈妈,开了个鱼档,我,我帮她看店来着,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鱼血才这么腥。”
冬宜说这些话的时候忍不住将头低了下去,她的局促肉眼可见,甚至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要说出来,自尊心缠了几根细线在拉扯。
见没人接茬,冬宜紧张到极点,情急着,吼着说出:“我等下回家就去洗澡。”
然而,却有人笑了,不是嘲笑。
“好好好,知道了,冬宜,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鱼档里蹭到鱼血也很正常,上次我帮我妈杀鸡我帮着抓,也是溅到一身的血。”
没人再提及她身上的味道,这件事不太重要,她们很快换了别的话题。
冬宜有些愣住了,她努力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
冬宜愣了一会。
这才意识到,她说了真话,好像,好像并没有产生什么她不可承担的后果。
冬宜后知后觉、缓慢的笑了。
她讲给江复听,在放学的路上。
文科班和理科班不是一栋楼,两人离得很远,平时根本没什么机会碰到,所以今天,冬宜是奔跑到了理科楼楼下,在江复出现的那一瞬,她气喘吁吁喊着:“江复。”
她拉过他的衣袖,两人往前奔跑,要甩开这人潮人往。
到了那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少年少女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交融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冬宜绘声绘色,邀功一样,她证明她承诺过的话,不是妄言。
江复认真地聆听,认真地想。
如果她早一点开始说真话,就好了。
但是现在,也不算太晚吧。
“江复。”桃李花香弥漫的风里,冬宜走到江复面前,盯着他沉邃的眼,语气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嗯。”
“其实说真话的时候,我很害怕来着,我怕会被人笑,我甚至感觉说了真话,下一秒就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会挨骂会挨打也说不好。”
“但是没有。”
冬宜的语气是不可置信:“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复垂下眼眸,视线专注地追随她,每一次说话,每一次马尾摆动的幅度。
“是,所以你不需要害怕,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会为你兜底。”
“真的吗?江复,那我以后,要更多的说真话,如果想着有人会成为我的后盾,好像有底气了很多,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江复点头,给她肯定的答案:“嗯。”
冬宜的雀跃也溶进这漫天的桃李花香里,让料峭的春夜也似乎被注入了温度。
“江复,我好开心,你愿意当我的后盾。”
江复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他笑意温润。
冬宜转着,又认真看向江复:“但是如果你一直都当后盾,也会很累,累的时候,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这句话说出口,如水流灌入耳,嗡嗡作响,江复失聪几秒后听得更为真切。
江复,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冬宜凝视眼前的少年,轻柔的嗓音下,是笃定的诚恳。
江复突然觉得,在清江县躲债的日子,一点也不难捱了。
即便江复仍然没有等到那一通虚无缥缈的电话。
可就在他不再执着的时候,江复的父亲,出现了。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而平凡的周天,清江高中仍旧只上半天课。
12点半,江复到了陈梅家楼下,楼下一辆普普通通的小汽车正驱车离开,车窗车门都紧闭。
江复没当回事,继续上楼,到了陈梅家门前刚准备掏钥匙,只看到门是虚掩着。
江复狐疑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发现平时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多了几个清晰可见的皮鞋鞋印,桌上还放了一杯茶水,还热着,茶叶刚舒展,杯壁上覆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偶尔凝聚滴落下来,留下一道丑陋的水痕。
陈梅家里来客了,而这个客人刚走没多久。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观其厚度,是一万块钱。陈梅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
但看到江复,她却明显一愣,有些欲言又止。
江复屏息,只问了一个问题:“我爸走了多久了?”
陈梅支支吾吾,还是回答了:“少爷,江先生……”
他没听完,疯了一样冲出门,冲下楼,脚步凌乱,心也凌乱,到最后几阶时,几乎是滑落下来的。
他跑到楼下,不要命了往前跑,险些被迎面驶来的小三轮撞上也不停地跑。
江复没停,那个小三轮却被逼停了,车上的人一扭脸,污言秽语往外吐骂,江复顾不上。
风也大,跑起来将他宽大的校服塞得鼓鼓囊囊,风声肆虐。
他仍然没停。
直到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送鱼回来的冬宜与他迎面,直到冬宜大声疾呼:“江复!”
他才终于体力不支地跪倒在了了地上,额上的汗早己浸透短发,他颓败不堪,连冬宜的话都没力气应。
可冬宜踩着脚踏到了他的跟前,她没有问江复要去哪里,在追什么,她只是疾声催促他:“上车。”
江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最后一丝力气,跨上了冬宜的后座。
那个常用来送鱼的后座,如今坐上了江复。
冬宜拧紧车把手,脚踏被踩得快要冒火星子,风声呼呼啸啸,衣角翻飞,阳光浓烈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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