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宜已经端着两桶泡面上了天台,她往江复那边探了下头,灯光将他的修长身形明晃晃映在了窗子上。
冬宜压低声音,喊了好几声:“江复,江复!”
不一会,门开了。
江复走过来,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冬宜说着,双眸湛亮,献宝一样捧起两桶泡面,“我给你也泡了,这个味道是最好吃最香的,又香又麻,你要不要尝尝?”
江复确实没有吃晚饭,可他看这冬宜手里的泡面,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江复不是生活白痴,自然知道冬宜手里端着的是泡面,一种廉价的方便食品。
可人生十七年,他却从未吃过这种东西。江复从前是个非常挑嘴的人,他每日的餐食,都是由营养师根据他的身体情况精心调配,用顶级的食材,专业厨师烹饪,经过好几道程序,才会摆盘精致地上他的餐桌。
虽然家里落败后,江复真的有在努力适应普通人的生活,他努力适应一些家常食物,也越来越能尝出平常烟火里的简单滋味,但吃泡面,在他潜意识里,好像在吞咽地沟里的垃圾。
江复下意识表现出了抗拒:“这种食物不健康。”
冬宜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她卖力推销:“但是真的很香,偶尔用来填饱一次肚子,应该不会有多不健康吧?你真的不尝尝吗?”
冬宜扬起清秀的眉,眸中的期待大浓了,她伸手,将其中一桶泡面,往江复的那边推了推:“我专门给你泡的。”
江复屏了片刻的呼吸,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垃圾食物,闻起来确实很香。
但他有原则,并不想碰,还是拒绝了:“我不想吃。”
冬宜“哦”了一声,语调明显有些落了下来,但也并没有勉强。
她卷了满满一叉子的泡面,和江复商量:“我再端下去,肯定又会被我妈骂,江复,你不吃的话,能不能帮我扔一下,我只能吃得了一桶,不然晚上又得不消化了。”
江复没有拒绝,从喉间溢出一句淡淡的“嗯”。
冬宜又开心了,冲着江复笑,笑眼弯弯,明媚极了。
她低头吃起泡面来,吃得很香,每次都喜欢卷一团,一起塞进嘴里,鼓鼓囊囊,吃一口,还要停下来看一眼江复。
江复并未回房,就那样站在天台上,夜里的清江有些凉意,他穿了外套,双手闲适地插进兜里,偶尔抬眼,望望闪烁的夜星,偶尔视线也会在冬宜身上停留一瞬,但很快便会挪开。
江复很喜欢,甚至是享受起这种感觉来。
他懒洋洋倚靠在围栏上,看星空,看江流,吹晚风,看身侧的馋猫吃泡面。
还挺有趣。
泡面吃完,冬宜撂下一句“我下楼洗澡了,明天见”,纤细窈窕的身影,便已经下了楼。
拥有了一个新朋友,让冬宜感觉很亢奋,她已经决定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一定要给江复带早餐。
她非常乐衷于给她的朋友们带早餐。
可这个想法刚浮出头,冬宜就陡然意识到,江复和她一样都是走读生,他好像并不需要自己从校外带早餐。
冬宜蹙了眉头,她翻肠刮肚,要为江复想出一点做她朋友的新福利。
半夜,江复突然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不是做了噩梦,是单纯被饿醒的,他准备回陈梅家吃晚餐时,刚走到小巷就被那几个混混前后堵住了,后来又被冬宜拉去诊所,再后来他和陈梅闹了些不愉快,直接洗澡回了房。
上一顿饭,还是中午吃的学校餐,已经过去整整十二个小时了。
江复能量消耗大,此时此刻,他肚子饿得难堪地咕咕直响,不得不从床上起了身。
江复穿上拖鞋,下了阁楼,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和墙上的电子挂钟的红色灯光稍微照亮了脚下。
旁边房间里,张志强的打鼾打得震天响,江复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打开冰箱。
柔和的灯亮起,不仅照亮他清冷俊秀的脸,更是让冰箱情况一览无余。
陈梅家今天并未剩菜,也没买什么吃的,冰箱里就放了一盘子生鸡蛋,三两瓶辣酱和一罐子江复很讨厌吃的酱萝卜干。
他失望地合上了冰箱。
拾阶而上,江复又回了房间。
再躺回床上,却越发难受,饿得横竖斜躺都睡不着。
江复再一次起了床,出门来到了小天台。
幽幽夜色下,冬宜给他泡的那碗泡面还放在围栏之上,早已冷掉,表面,还凝了一层黏腻的红油。
在四个小时之前,江复还非常硬气,非常有原则,非常抗拒吃这桶刚泡出来的热气腾腾口感正香的泡面。
可是现在,四下无人,矜贵的,视之如垃圾的江复,终于没能挨得过饥饿的痛苦,走上前去,用叉子扒开红油,将这碗泡面吃了个一干二净。
江复是抱着极低的期待吃的,却并没有感觉到在吃垃圾,反而,这桶泡面味道还不错,唯二的缺点便是,泡久了,冷掉了。
原来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获得食物,是一件这么满足的事。
管他什么原则,什么健康,好像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江复低头收拾好吃剩的泡面桶,自嘲地笑了。
*
整个早自习,冬宜心里都很忐忑,不是忐忑要受罚,是在等待班主任来兴师问罪,问她昨晚的晚自习为什么没来?
这种等待是很难熬的,明明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是很折磨人心。
她就这样煎熬地等了一个上午,甚至其中一节,还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却一直没来找她。
冬宜终于耐不住了,她戳了戳前桌,问起昨晚晚自习自己不在,老师有没有发火。
前桌回了个头,愣神回忆了片刻:“昨天晚自习老班不在,就体育老师来了下,让我们自习,就没了。”
听到这话,冬宜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逃课,原本以为等待她的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批判,没想到她就这样幸运地躲了过去。
冬宜迫不及待,想要将好消息同江复分享。
一扭头,江复戴了耳机正在听歌,冬宜指了指耳机,他会意,取下来。
“什么事?”
冬宜很小声,可也难掩兴奋:“昨晚逃晚自习,我们没事,班主任都没来,压根不知道。”
她说了好多话,江复却眉目疏淡,寒潭见底,只轻轻回了个“嗯”字。
他的高冷冬宜早已习惯,也没放心上,从书桌最底部抽出一本小说偷偷看起来。
上一本刚看完,这是她新借的,学习生活大繁重枯燥,数学物理,她都学得很费劲,看小说,是她唯一能够苟延残喘的机会。
冬宜如痴如醉,刚看到精彩处,有同学高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冬宜,外面有人找你。”
冬宜将小说藏到书本最深处,疑惑地走到教室外,是陆越找她。
陆越在一班,两个班级不仅楼层不一样,还一东一西,陆越很少来她班里找她。
上学期她和陆越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冬宜不想给人再添谈资。
她秀美的眉一拧,只想尽快结束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越眸色深深,那眼神,像利刃,像是要剖腔开腹,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洞穿一般。
班主任没来兴师问罪,冬宜没想到先来的人却是陆越。
“你昨天晚自习干什么去了?”
冬宜不想和陆越解释那么多,她避开了陆越的视线,不悦地压低眉眼:“陆越,我有我的事,和你没关系,还有事吗?”
她眼底的疏离,姿态的抗拒,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
陆越不依不挠,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我问你,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躲我?”
冬宜不承认,她眼一瞪:“我哪有躲你?”
“没有?”
冬宜咽了咽口水,不做回答了。
陆越急了,语气也厉起来:“冬宜,你要为了那件事,和我闹多久?”
“我闹什么了,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该走得大近,不然你妈见了不开心,又要误会,又要来找我的麻烦,我只是想少点麻烦。”
陆越恼火:“我不在乎这些。”
冬宜听到这话,却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声音低下来,有气无力。
“可是我在乎,陆越,我很在乎。”冬宜强调,“我不是你,你成绩好,你优秀,你是清江高中的榜样,你做什么都有人包容,可是我什么都不做也是错的,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吧。”
冬宜说着,将视线挪至他处。
这句话,冬宜不止说过一次,但陆越总是不当回事。
他的视线越过了冬宜,落到了最里面那排的床边,落到了那个清隽的身影上。
陆越又质问:“冬宜,你疏远我,是不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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