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乾清宫的烛火,又亮到了很晚。赵德胜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动静,默默算了算叫水的次数。
心里对那位随口一提的太后娘娘,致以十二万分的敬意,陛下这醋劲儿,看来又得持续好几天了。
翌日,慈宁宫。
太后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喝着燕窝粥,还在烦心沈家那档子糟心事,想着该如何敲打沈铮,又该如何安抚明妍。正琢磨着,赵德胜满脸堆笑地进来了。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可是皇帝有什么事?”太后放下粥碗。
赵德胜躬身笑道:“陛下惦记太后娘娘,说近日天寒,怕娘娘宫中伺候的人手不够周全,特意让内务府挑了几个机灵勤快的太监,送来给娘娘使唤,娘娘看看可还合意?”
说着,他朝身后一招手。
只见五个穿着崭新太监服色的人,低着头,鱼贯而入,在太后面前跪成一排。
“抬起头来,让太后娘娘瞧瞧。”赵德胜道。
五人依言抬起头。
太后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去,下一刻,差点被嘴里的燕窝呛到。
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一个,满脸麻子,坑坑洼洼,不忍直视。
第二个,斗鸡眼,看人时眼神飘忽,十分诡异。
第三个,鼻子奇大,几乎占了半张脸。
第四个,嘴角歪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第五个……太后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只觉得眼睛受到了伤害。
这哪里是机灵勤快?这分明是各有特色,特色到让人过目不忘,且绝不想看第二眼!
“赵德胜!”太后缓过气来,哭笑不得,“皇帝这是抽的什么风?送这么些个……人来哀家这儿?”她实在无法用清秀来形容。
赵德胜一脸无辜:“回太后娘娘,陛下说了,这些人虽然相貌……独特了些,但手脚勤快,忠心可靠,放在娘娘宫里,定能醒目提神,让娘娘心情松快”
太后何等精明,看着赵德胜那憋笑的表情,再联想之前和侄女提过的话,心中忽然福至心灵!该不会是……
她正要细问,外头通传,宸皇贵妃来了。
沈莞进殿,先给太后请安,一抬头,也看见了那五个鹤立鸡群的小太监。
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眼神飘忽,不敢看太后,更不敢看赵德胜。
太后一看她这心虚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这丫头昨日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貌美小太监的浑话,被皇帝记下了,今日特意送来这五个堵她的嘴,顺便也来警示自己这个教坏儿媳的母后!
“阿愿啊,”太后拉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莞,“你来看看,皇帝新送来给哀家使唤的这几个小太监,如何啊?可还貌美?”
沈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臊得耳朵尖都红了,她快步走到太后身边。
挽住她的胳膊,把小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讨饶:“姑母……您就别取笑阿愿了……阿愿知错了……”
太后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现在知道错了?”
她又看向那五个垂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太监,叹了口气,对苏嬷嬷道:“带下去吧,按赵总管说的,安排些不近前的粗使活计。”
苏嬷嬷忍着笑,领了那五人下去。
赵德胜也功成身退,憋着笑告退了。
殿内只剩姑侄二人,沈莞还在撒娇讨饶。
太后看着她绯红的脸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也只能叹道:“罢了罢了,皇帝这是把你放在心上,才这般……嗯,别出心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阿愿,皇帝待你之心,哀家看在眼里。你也要惜福,那些有的没的,少胡思乱想。至于沈家的事……”
太后眼神微冷:“有哀家在,断不会让明妍受了委屈。你哥哥若再犯糊涂,哀家自有家法!”
沈莞心中稍安,抱着太后的胳膊蹭了蹭:“谢谢姑母。”
只是,想着那五个被带下去的太监,沈莞心中暗暗叫苦。萧彻这醋劲儿和报复心……也太强了吧!以后可千万不能再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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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怂恿
景阳宫的冬日,似乎比别处更萧瑟几分。
采女们各自困守在自己的殿里,鲜少外出,宫人们也懒怠走动,整个宫苑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这日晌午过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出云层,洒下些许微薄的光热。
李知微裹着厚实的斗篷,在春杏的搀扶下,缓步走出东配殿,说是要去小花园透透气,抄经抄得眼睛发涩。
她确实瘦了些。
严苛的饮食控制和每日不懈的锻炼,让她原本圆润的脸颊有了些轮廓,虽然离从前的清丽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臃肿得吓人。
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郁和偶尔闪过的冷光,比从前更甚。
刚走到小花园的月洞门附近,便听见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女子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李知微抬眼看去,只见宋涟儿正由丫鬟秋月扶着,也在园中散步,或者说,是在努力挪动。
宋涟儿比之前更胖了。原本只是丰腴,如今却是实实在在的臃肿,那身桃红色的宫装穿在身上,勒得紧紧的,几乎能看到腰间赘肉的轮廓。
她脸颊圆鼓鼓的,下巴叠了好几层,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额上冒着虚汗。
只是奇怪的是,她虽然胖,皮肤却比之前白皙细腻了不少,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近乎透明的白。
李知微看到宋涟儿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快意的平衡。
宋涟儿也看见了李知微。
看到对方虽然依旧不算苗条,但明显瘦削清减了许多的身形,再看看自己这不堪入目的体态,她眼中瞬间闪过嫉恨和不甘。
凭什么李知微能瘦下来?她明明也吃了那些燕窝!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有些尴尬,却还是不得不按照宫规相互见礼。
“李姐姐安好。”宋涟儿勉强福了福身,动作因肥胖而显得笨拙。
“宋妹妹也出来散步?”李知微语气平淡,目光在宋涟儿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妹妹这气色……倒是白净了许多。”
宋涟儿闻言脸色一僵,讪讪道:“李姐姐说笑了。姐姐也是,清减了不少,想必很快就能恢复往日风采了。”语气里却没什么诚意。
李知微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乾清宫的方向,状似无意地低语:“风采?在这深宫里,比不得人,没有圣宠,再好的风采又有何用?不过是寂寞红颜,空老宫墙罢了。”
她的话勾起了宋涟儿的愁绪。
是啊,她们这些采女入宫,本就是为了博取圣宠,光耀门楣。
可如今呢?皇帝眼里只有宸皇贵妃一人,她们连见皇帝一面都难如登天。
王允倒了,其他人要么毁了容貌,要么胆小如鼠,整日跟鹌鹑似的缩着。
她和李知微,一个胖得不成样子,一个虽有起色却仍失往日颜色,在这冰冷的后宫里,难道真要这样默默无闻地了却残生?
“姐姐说得是……”宋涟儿也低落下来,“咱们这些人,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李知微看着宋涟儿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和衣裳,便借口风大,带着春杏离开了。
留下宋涟儿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李知微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臃肿的身形,心中那股不甘和怨恨,混合着李知微刚才那番话带来的猜疑,慢慢发酵。
秋月扶着她,小声问:“姑娘,李采女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
宋涟儿回过神来,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刻薄的嘲讽:“她什么意思?哼,不过是想激怒我,让我当出头鸟,去针对现在风头最盛的宸皇贵妃罢了。她自己瘦了些,就觉得有机会了?想拿我当枪使,她做梦吧!”
她虽然胖了,脑子有时候也不够灵光,但基本的利害关系还是懂的。
宸皇贵妃如今圣宠正浓,连皇后规制的东西都用上了,跟她作对,那不是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吗?
李知微自己不敢,就想怂恿她去?想得美!
“那咱们……”秋月迟疑。
“咱们什么也不做!”宋涟儿没好气地说,摸了摸自己最近越发白皙滑嫩的脸颊,又有些自得。
“虽然胖是胖了点,但这皮肤可是好了不少,白得跟嫩豆腐似的。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回去让膳房给我炖个冰糖肘子,要烂糊的!”她胃口奇好,尤其嗜好肥甘厚味。
秋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
东配殿内。
春杏扶着李知微坐下,低声道:“小姐,我看那宋采女,好像没怎么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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