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御阶前站定,福身行礼,声音清越:
“臣妾恭贺陛下万寿,敬献屏风一扇。愿陛下江山永固,盛世长安。”
八名太监抬着一架巨大的紫檀木边框屏风缓缓入殿。屏风以素绢为面,高约八尺,宽逾一丈,需四人方能抬稳。
行至殿中放下时,沉厚的木料触地,发出闷响。
屏风尚未展开,已有好奇的目光聚拢过来。
沈莞示意,太监分执两侧,缓缓将屏风展开。
“哗...”
低低的惊叹声如涟漪荡开。
那是一幅《万里江山图》。
笔墨酣畅,气韵生动。群山巍峨,江河奔流,城池星罗,舟车往来...万里江山,尽在一图之中。
更妙的是,画中细节精致无比,山间有隐士对弈,江上有渔舟唱晚,城中有市井烟火...
每一笔,都透着绘制者的心血。
“这...”有懂画的大臣忍不住惊叹,“这画功...已是大家水准!”
“何止!”另一位老臣激动道,“你们看这用墨,这构图...浑然天成,气吞山河!”
“这是...皇贵妃娘娘亲笔?”
沈莞垂眸,轻声道:“本宫愚钝,习画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满殿议论纷纷,目光在屏风与沈莞之间来回游移。
这位以美貌得宠的宸皇贵妃,竟有如此画工?
萧彻早已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他在屏风前站定,目光一寸寸掠过画卷。
从巍峨山岳到奔涌江河,从星罗城池到市井烟火...他的江山,被她以这样的方式,郑重地捧到他面前。
他看见江上那叶扁舟,舟头坐着个垂钓的老叟,身旁放着酒葫芦,那是他们秋猎回程时在渡口见过的景象。
她还画了宫中。翊坤宫外的桂花树,慈宁宫廊下的鹦鹉,甚至...乾清宫窗前的灯影。
一笔一划,都是她眼里的,他的江山。
萧彻伸出手,指尖在屏风绢面上方寸之处停住,那里用极淡的墨勾了一双依偎的飞鸟,栖息在桂树枝头,羽毛交叠,喙互梳理。
他喉结滚动,缓缓转身。
沈莞还站在殿中,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正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烛火在她发间珠翠上跳跃,可她安静站着,像一株静夜里绽放的玉兰。
“阿愿。”萧彻唤她,声音有些哑。
沈莞抬眼。
四目相对,殿内喧嚣忽然远去。
萧彻走回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滚烫。
“这是朕,”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朕心中极其欢喜!”
不是最贵重,不是最稀罕。
是最好的。
沈莞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汩汩涌动。
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这一刻,无需言语。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御阶下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皇帝握着皇贵妃的手,目光交缠。
他的阿愿...
为了这幅画,不知熬了多少夜。
四目相对,情意无声流转。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这位宸皇贵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
----------------------------------------
第115章:阿兄,抱我回去吧
万寿宴的气氛在《万里江山图》屏风掀起的惊叹中达到了顶峰。
群臣使节尚沉浸在画作带来的震撼里,萧彻却已松开沈莞的手,缓缓说道。
“今日盛宴,朕心甚慰。”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醺,“只是...不胜酒力,需稍作歇息。”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一愣。
宴席刚过半,按惯例,接下来该是妃嫔、贵女们献艺的环节。
这是许多人暗自准备多时,期盼能在御前一展风采,甚至得蒙圣眷的机会。
萧彻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眼中的错愕,转向太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母后,劳烦您替朕坐镇片刻。诸位卿家尽心尽兴便是。”
太后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萧彻面色微红,眼神却清明得很,哪有一丝醉态?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端出慈和笑意:“皇帝既乏了,便去歇着吧。这里有哀家。”
好小子,还怪会安排。把这一殿心思各异的臣子、使节、采女全丢给哀家,自己估计要带着心上人逍遥去。
太后腹诽归腹诽,唇角却噙着纵容的弧度。
萧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的沈莞:“宸皇贵妃也饮了不少,扶朕下去歇息吧。”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君王醉酒后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搀扶。
可满殿谁人不知,乾清宫伺候的宫人太监无数,何须皇贵妃亲自搀扶?
沈莞睫羽轻颤,抬眸对上萧彻的目光。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炽热得让她心尖发烫。
“是。”她轻声应下,起身扶住萧彻的手臂。
两人步下御阶,正红色的裙裾与明黄的龙袍交叠,在鎏金地砖上拖曳出旖旎的影。
行至殿门处,萧彻脚步微顿,侧首对侍立一旁的赵德胜低语几句。赵德胜连连点头,眼中闪过精光。
待帝妃身影消失在殿外,太和殿内才渐渐响起低声议论。
“这...献艺还继续吗?”
“陛下都离席了,献给谁看?”
“太后还在呢...”
女眷席这边,几位精心打扮的贵女面面相觑,手中的琵琶、古琴忽然变得沉重。
采女席更是死寂。
王允盯着那空荡荡的御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花了那么多银子,准备了那么久的舞,甚至暗中打点乐师...全白费了!
宋涟儿倒是松了口气。她这身绷紧的裙子,真要起舞,怕是会当场裂开。
只有丞相府的庶女李玉儿,咬了咬唇,忽然起身走向殿中。
“太后娘娘,”她盈盈下拜,“小女李玉儿,愿献舞一曲,为万寿宴添彩,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太后挑了挑眉。这李玉儿是李文正的庶出女儿,此刻站出来...
“准。”太后淡淡一笑,倒想看看这姑娘有什么盘算。
乐声起,李玉儿水袖轻扬。她跳的是《绿腰》,身段柔婉,舞姿灵动,倒有几分真功夫。
只是...她的眼波,总似有似无地飘向亲王席的方向。
那里,刚被赐婚狄国公主的景王萧昀,正垂眸饮酒,神色平静无波。
感受到目光,他抬眼扫去,与李玉儿的视线在空中一触。
李玉儿颊边飞起红晕,眼波更柔。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李文正啊李文正,自己嫡女在景阳宫蛰伏,就让庶女来试探景王?
一曲舞毕,李玉儿娇喘微微,福身谢礼。
“赏。”太后语气平淡,再无多言。
李玉儿退回席间,心中忐忑。
她冒险一舞,是想在景王面前露脸,如今景王被赐婚狄国公主,正妃之位已定,但侧妃、庶妃...总是有机会的。
可景王方才那一眼,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献艺环节到底草草继续了几曲,只是御座空悬,献艺者意兴阑珊,观者也兴致缺缺。
太后又坐了一刻,便以“年岁大了精神不济”为由,将宴席交给几位老亲王主持,自己扶着苏嬷嬷回了慈宁宫。
万寿宴的后半程,便在一种微妙的尴尬中延续着。
萧彻与沈莞出了太和殿,并未往寝宫方向去。
“陛下,软轿已备好...”赵德胜小跑着跟上。
“不必。”萧彻摆手,方才那点醉意已消散无踪。他仍握着沈莞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朕想走走。”
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凉意。宫道两侧的石灯盏盏亮着,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行至太液池畔,一艘精致的画舫已停靠在码头。船头悬着琉璃灯,在夜色中如一粒明珠。
“陛下?”沈莞微讶。
萧彻侧首看她,眼中映着粼粼波光:“朕今日生辰,只想和阿愿单独在一起。”
他扶着沈莞上船。画舫不大,舱内布置得雅致舒适,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赵德胜识趣地留在岸上,只让两个撑船太监上了船尾。
画舫缓缓离岸,向湖心荡去。
舱内只剩两人。沈莞靠在窗边,看着岸上的灯火渐远,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的影。
萧彻斟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陛下怎么想到来船上?”沈莞轻声问。
萧彻为她斟了杯酒,递到她手中:“记得你曾说,喜欢水。幼时在青州,常随叔父乘船游湖。”
沈莞一怔。
她确实说过,那是很久以前,随口提的一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