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萧彻眉梢微挑,“何罪之有?”


    “臣……”周宴顿了顿,心一横,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臣心仪武安侯之女王宁苏,已非一日。昨日得武安侯首肯,宁苏妹妹亦……愿下嫁于臣。臣恳请陛下成全!”说罢,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萧彻的目光落在周宴身上,久久未语。那沉默带着千钧之力,压得周宴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能感觉到陛下那审视的、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背上。


    就在周宴觉得几乎要支撑不住时,萧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测的意味:“周宴,你与朕自幼一同长大,名为君臣,实有兄弟之谊。”


    周宴心头一紧,伏地应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若单论这份情谊,”萧彻继续道,语速缓慢,“你既与王宁苏两情相悦,武安侯亦已首肯,朕……自是愿意成全。”


    周宴闻言,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听萧彻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冷厉:


    “但是!”


    这一声如同冰锥,瞬间击碎了周宴刚刚升起的希望。


    “太后对沈姑娘的疼爱,你是知道的。”萧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老人家属意于你,如今,你明知母后心意,却转头要求朕成全你与王家女。你让朕,如何向母后交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周宴心底:“朕若就此轻易允了你,母后问起,朕当如何说?说朕早已知晓,却纵容你娶了他人?周宴,你告诉朕,朕该如何做,才能既全了你的姻缘,又不负母后所托,不伤她老人家的心?”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周宴心头。他瞬间明白了陛下的为难之处,也明白了自己此举的“僭越”与“不孝”。


    是了,陛下不仅仅是他的兄弟,更是天子,是太后的儿子。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情,让陛下陷入不孝不义的境地。


    一股巨大的愧疚与决绝涌上心头。周宴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然:“臣知罪!一切皆是臣之过错,与宁苏、与武安侯府无关!臣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请陛下重罚!无论何种惩处,臣绝无怨言,只求陛下……莫要牵连无辜!”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萧彻看着他伏地不起的身影,眸中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他缓缓靠回龙椅,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却带着最终的裁决:“你既知罪,又愿承担,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周宴心头一凛,屏息凝神。


    “镇北侯世子周宴,行事莽撞,有负圣恩,即日起,卸去京畿巡防营副统领一职,闭门思过。”萧彻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另,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卸职!廷杖!


    周宴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叩首:“臣……领旨谢恩!谢陛下成全!”


    卸去官职,是剥夺了他的权柄;廷杖三十,是惩戒他的“过错”,更是做给太后看的姿态。陛下这是在用这种看似严厉的方式,实际上……是成全了他!


    否则,单凭他忤逆太后心意这一条,就绝不仅仅是卸职杖责这么简单!


    “至于你与王家女的婚事……”萧彻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了周宴一眼,语气似乎意有所指,“既已两情相悦,武安侯亦已点头,便尽早将六礼行完吧。免得……夜长梦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周宴心上。


    周宴瞬间明了!陛下这是在提醒他,太后尚在清漪园,若是得知消息,难免不会横生枝节!必须尽快将婚事落定,造成既定事实!


    “臣明白!谢陛下提点!”周宴再次叩首,心中对陛下的感激与敬畏达到了顶点。


    陛下虽罚了他,却也为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甚至为他指明了道路!


    “去吧。”萧彻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周宴恭敬地行了礼,退出了乾清宫。尽管即将面对的是三十廷杖,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因为他知道,这顿皮肉之苦,换来的,是他与宁苏的未来。


    看着周宴离去的身影,萧彻靠在龙椅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赵德胜这才敢稍稍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廷杖三十……”


    “照实打。”萧彻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但告诉行刑的人,朕还要他用。”


    赵德胜心领神会:“奴才明白。”这是要手下留情,不能真打坏了。


    萧彻不再言语,目光投向殿外湛蓝的天空。


    成全了周宴,接下来……就该处理他自己的“难题”了。


    那个在清漪园,唤他“阿兄”的小女子。


    他的眸色,渐渐转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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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太后震怒


    乾清宫内,萧彻听着赵德胜的禀报,得知周宴已领了廷杖,虽皮开肉绽却未伤筋骨,且一回府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婚事,甚至已与武安侯府交换了庚帖,他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消息封锁好了?”他指尖敲着御案,语气平淡。


    “陛下放心,清漪园那边,奴才已打点妥当,无人敢多嘴。外间也只知周世子是因公务疏失受罚,无人知晓内情。”


    赵德胜躬身答道,心中暗叹陛下心思之缜密。这般雷厉风行,既全了兄弟情谊,又避免了太后知晓后可能引发的风波,至少是暂时避免了。


    “嗯。”萧彻淡淡应了一声,“让人看着点,婚事既已定下,便让他们顺遂些。”这顺遂,自然是别再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别再传到太后耳朵里,在他准备好之前。


    “奴才明白。”


    周宴趴在府中养伤,背后虽火辣辣地疼,心中却是一片火热与急切。


    他忍着痛,亲自修书一封,命快马加鞭送往北境父亲处,禀明一切,恳请父亲允准并尽快回京主持大局。


    同时,又派了心腹小厮前往武安侯府,将陛下虽施惩戒却已默许,以及自己决心已定、望世叔尽快操办婚事的意思传达过去。


    武安侯王安得知陛下竟然只是小惩大诫,且隐含催促之意,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对皇帝的感激光芒甚至压过了对女儿婚事的喜悦。


    他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准备。两家本就世交,如今又是情投意合,更有圣意默许,一切流程走得飞快。不过短短半月,问名、纳吉、纳征……六礼已行了过半,庚帖更是早已稳稳交换,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


    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当萧彻认为时机已到,不再刻意封锁时,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到了清漪园。


    太后正由沈莞陪着在湖边喂鱼,听得苏嬷嬷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手中的鱼食碟子“啪”地一声掉落在栏杆上,碎成几片,饵料洒了一地,引得锦鲤疯狂争抢。


    “什么?!”太后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周宴他……他竟敢!皇帝呢?皇帝就任由他如此胡来?!哀家的话,他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她想起自己在皇帝面前对周宴的夸赞,想起自己有意无意撮合的暗示,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被辜负的愤怒,以及对自己侄女的心疼。


    “哀家的阿愿哪点不好?他周宴竟如此不识抬举!”太后一把拉过身旁沈莞的手,又是气愤又是怜惜,“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是他周宴没福气!姑母定再为你寻个更好的!”


    沈莞在初听消息的瞬间,神色也是蓦地一黯。


    周宴……确实是她目前看来最符合心意的人选。家世、人品、能力,乃至那爽朗的性子,都让她觉得是可托付之人。


    得知他已心有所属,并且如此迅速定亲,一丝失落与怅然不可避免地从心底漫起。


    然而,这抹黯然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她抬起眼帘,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澄澈,甚至还反过来轻轻握了握太后因愤怒而微凉的手,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带着些许释然的弧度:


    “姑母,您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周世子与武安侯千金既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们又何必强求?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阿愿懂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坦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却又异于常人的娇憨与骄傲:“他既心有所属,那我也不要他了。这京城里的好儿郎多的是,难道还差他一个周宴不成?姑母您放心,阿愿有自己的骄傲,断不会为了一个无意于我的男子暗自神伤,平白让人看低了去。”


    她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既安抚了太后的情绪,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纠缠,不怨怼,清醒而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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