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把自己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仿佛这?样能显得自己长得更高:“那璇儿?就谢过叔父了,成全了我和哥哥。你不知?道吧,小时候我就对着?哥哥犯过花痴, 谁不想嫁给?情窦初开时憧憬的端方少年呢?”
“高兴了吧?”他坐回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撇了撇嘴巴,“和他在一起很有滋味吧?不然你何至于趁乱溜去跟他亲嘴,还是在我的生日那天?。你实话跟我说,你们还小在平蛮郡的时候,他是不是就经常跳进?你的院子里?你们两个是不是那个时候已经有过了?”
“是。”她抬头挺胸,说的是气话,却感觉这?简单的一个字带来的杀伤力令她痛快无比,她故意用力地嗅闻,好似这?里有什么异味。
“怎么了?”
“哪来的酸味啊,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没事就出去,少在我跟前?碍我的眼。”
他不再逼着?她天?天?来见他了,她不来有的是人来,干儿?子们上赶着?尽孝心,给?他侍药,给?他送礼,钦天?监的一个真人跪在他面前?,说他的八字好,是真龙命。他笑着?把另一个人的八字写到?帖子上,扔到?他跟前?,问这?个人和自己是否八字相合。
真人满脸为难,一言不发。
他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也曾有过甜蜜,却从真正未过过一日太?平日子,原来病根在这?呢。
他把自己藏起含凉殿里,孤单单地度过她不入宫的这?些日子。周丰邦入宫的时候告诉他,李安平已经被他们打?得连连败退,夹着?尾巴逃到?了东南丘陵那一片的蛮夷之地里,掀不起什么大涛大浪。周丰都被夺去亲王封号以后,各地的藩镇重臣想起他从前?姓刘,揣测一番,觉得杀刘者有功,自发地搜捕那些刘姓的前?朝余孽,斩草除根。
长安城里近来天?天?都在下雨,似乎再也没有一点火星子能迸发出来,烧干大片的野草。
他坐在寝床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西吴的时候他也是有官爵的,杀了自己效忠的君王,他却从未觉得自己得位不正。反倒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在他身边,他总是不安,总是质疑自己,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那么年轻,青春年华那么美好,他怎么好意思?去占为己有的?
一个日渐衰老?的男人,一张不再年轻美丽的脸,瞎了一只眼,是个杂种,心术不正,他是怎么好意思?拿爱这?个虚假的东西去诱骗她的?
她的出身那么高贵,她的容貌那么美丽,她的性格是那样好,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和她待在一起都会和睦,唯独他,他们在一起矛盾丛生。
其实,他是配不上她的吧。
他曾经是个马奴,是个犯人,后来发达了,平反了,但躲不去被处决的这?么一天?。五天?以后,她总算赏脸,又进?到?皇宫里给?他侍药。
他看见她穿着?很短的裙裾,不拖地,不着?钗环,不施粉黛,这?一天?的她意外打?扮得很素净,很方便活动?的感觉。他愣了愣:“待会儿?要出去玩?”
“嗯。”她点点头,“我和哥哥约好了去采栗子。”
“采栗子?”
“嗯。”
他如噎在喉:“那快去吧,趁现在还早,天?气刚好,到?中午了要热起来了,山上待不住。”
“那怎么成,我好久没给叔父上药了。”
她走过一面铜镜,药壶就放在那,壶嘴朝上,她伸手去提隔热的木柄,却有热气撩到?手上,她突然嘶了一声,手肘一滑,一壶滚烫的药汁都撒了。周辽蹭一下站起来,抓着?她的手:“烫到哪里了?说话啊!”
“没啊,药汁都撒地上了,没有泼到?我。”她握着?手臂,“可是怎么感觉那么疼呢。”
“废话!水汽比开水还烫,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他唤人端来装满凉水的银盆,命她把烫伤的右手浸泡在里头,凉丝丝的很快就不痛了,她还要赴约,怕耽搁时间,才泡一会就急于求成地抬手离开。
“放回去!谁叫你拿出来的。”
“反正也不痛了。”
她不信邪,手已经拿出来了,本来的确是不痛了,可皮肤裸露在温热的空气里,很快像烧灼一样痛起来,比刚才还痛。周辽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她的脑瓜:“至少要泡一个时辰,你也别想着?采栗子了。山里蚊虫多得要命,野栗子的刺也不是好玩的东西,平时不打?紧,现在扎到?一下你的手不得把你痛死?皮肤才烫伤,需要恢复。”
“我和哥哥约好了的!”她急眼了。
周辽置之不理,请人去侯府里送信,说她去不了了。又叫医官去取烫伤药,烫伤以后只泡水是不行的,降温过后,还需要擦烫伤药。
她站了半个时辰脚都麻了,晃晃手感觉又不痛了,趁他拿药的时候偷偷摸摸要走。扒着?侧门?刚抬脚,他当场抓获了,把她的手按回水里,嘴角牵着?一丝冷笑,说话越来越慢:“找揍吧!你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
“要你管?痛死我算了。”
“好啊,好啊,痛死你算了。”
他恶狠狠地坐在她旁边,用手摸了摸水温,又唤人重新去取一盆凉水过来,监督她泡够了时间,挖出一勺烫伤膏涂抹在她手背上。
她还是要去采栗子。
既然已经答应别人了,就要守信,她说到?做到?,不希望大哥的期待落空。她最知?道那种失落的感受了。
“坐下,哪都别去。”
“我要回府休息。”
“你从小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不知?道?放你回去,呵,你马上撒腿跟人家上山玩了。”他腾一下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对面的坐榻,“天?黑了我再放你回去。”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想起他们曾经有过在一段婚姻外拉拉扯扯的前?科,说什么也不愿意久待。周辽劝她,劝不住,于是开始吼她。她撸起袖子和他打?起来,不敌,被他摁着?脑袋骂:“牛脾气上来了是吧?和谁横呢?”
这?场争执因为生病的李芙停了下来。
最早发现爷娘之间发生微妙变化的是宝儿?,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满面愁容,想问为什么阿娘不住在自己的家里了,想问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复从前?亲密。馊主?意是李芙出的,听说羊肉和石榴一起吃会拉肚子,她慷慨就义,一口大羊腿,一口剥好的石榴。
宝儿?和李蔷则负责跑出去宣传,哭哭啼啼地说妹妹突然吐了一地,叫宫女们进?去看看。等宫女们拿着?汤勺喂她吃药的时候,她再假装毫无生气地紧紧闭住自己的双唇。
结果就是宫女们惊慌失措地跑到?了宣政殿,跪着?哭诉:“公主?突然不知?道怎么了,药也送不进?去,水也送不进?去……已经开始喊娘了……”
赵璇儿?吓得手都软了,哪里还管什么采栗子的约定,哪里还管什么争执的内容,她脚不点地地去到?长乐宫里,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李芙的脸颊,见她醒来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掉了一丢丢:“小芙蓉乖啊,起来娘给?你喂点药吃好不好?”
她呜呜哭着?:“我不舒服,都出去,都出去,我只要阿爷阿娘陪着?我。”
他们两个一个坐在她左边,一个坐在她右边,给?她喂了药,看她一觉睡到?了傍晚。周辽把她抱在膝盖上,她则拿着?汤勺给?她喂饭吃。赵璇儿?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走,看着?女儿?蓄满泪水的双眼,生病不舒服故而扁起来的小嘴巴,顿时无话可说了。
周辽抬手请人去侯府送信,这?次送的信是她今夜要在皇宫里留宿,不回去了。
李芙不愧是她的孩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生病的时候脾气很大,肚子里又酸又胀苦不堪言,就泄愤似的狠狠踢蹬被子。他们两个其实都没怎么睡,一会儿?服侍这?个宝贝疙瘩喝水,一会儿?帮她抚平被子。
天?快亮的时候,周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睡吧,眯一会,我看你都要扛不住了。听话,我盯着?她。”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疲惫,有难堪,有分?开以后还需一起做父母的尴尬。但没关系,不妨碍第二天?的太?阳继续升起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镂花的窗子上,慢慢地挪移,慢慢地游走,照在了长安宫北面那座幽深的侯府,照在了周丰都的脸上。
他等了一夜。
坐在窗边,手伸出去,被柳树枝上的露水打?湿了,是冰凉的。午后的时候他的妻子一脸疲惫地回来了,找了床就要睡觉。他有很多疑问,比方说她为什么夜不归宿,为什么夜不归宿以后形容憔悴,昨夜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却有点不耐烦:“哥哥,我真的很困,你能不能等我睡醒了再问?”
他想把情绪吞回去,却感觉妒火烧心,五脏翻涌,父亲强权逼人实在可恨又令人无奈,她人在心不在让他愈发无力,他被不同的感受左右。周丰都紧紧咬着?下唇:“我就不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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