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周丰都偷偷进了未央宫, 拉着妹妹的手跟逃难似的走入上林苑, 只是为?了在离开长安前带她去采一回桑果。
赵璇儿当然是拍手叫好:“我在宫里?都快闷死了,天天被关在椒房殿里?,好在有哥哥带我出去走一走。”
她骑着小红马行在落满雪的山上,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 十三四岁的时候叔父不就带着他?们兄妹这样出行吗?何况大哥此?时也只是摆出一副不亲不疏的架势, 像过往里?每一次找新奇东西哄她高兴一样。
两人穿过林子?,周丰都和打好招呼的卫兵知会了一声。那卫兵正低头作画打发时间, 画的是一些林子?里?的飞鸟松鼠什么?的, 活灵活现,赵璇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已?经干透的小松鼠,卫兵猛地?抬起头,对上她怪好看的侧脸,紧接着又看见了周丰都, 忙给他?行礼。
周丰都嗯了一声, 让他?不必如此?恭敬, 便转身拴好了矮脚红马,带着璇儿穿过林子?。
这个季节白色的小桑果更好吃一些,开得也多,偏偏妹妹爱吃的是一种?红色的小桑果,他?蹲下身到处翻找, 妹妹也不时地?蹲下身子?翻开一些厚厚的松针落叶,再一抬头,周丰都发现远处的卫兵正盯着他?们看,低着头,看得出眼睛是发热的,脸也是红的。
他?跟妹妹说了一声,随即往卫兵那里?走去,见他?画的不再是一些跑跑跳跳的飞禽走兽,而是妹妹。
人坐在地?上,罗裙散乱一地?,别过头露出流利而娇俏的侧脸,下颌尖尖地?朝上对着作画的人,微微吐着气。更重要?的是,罗裙掀了起来,裙下的光景春色毕露。
卫兵见他?来了,吓得赶紧用手臂押住那幅画,忙问他?:“大王不是走了吗?”
“没什么?,口渴了,哪里?有井?带我去吃口水呗!”
“成,成。”
他?的手臂压不住全部,还?是露出了赵璇儿的眉目,周丰都笑着指了指画卷:“怎么??小兄弟也觉得我的妹妹很美??”
“是……是,不不不,不敢不敢。”
周丰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大方,两人走入林子?深处去打水吃,他?脸上讪讪的,又分外认真的模样:“你这样喜欢我的妹妹,索性我到宫里?去,去父亲跟前求求情?,叫父亲把妹妹许配给你好了。”
卫兵悄悄抬头,屏息吞声:“大王拿我说笑呢。”
“怎么?会是说笑呢?你长得一表人才,和我的妹妹正登对呢。不过,倘若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好似已?经有一位美?妻了吧。”
“嗳……可以……可以休的。”
周丰都嗤笑一声,靠近了,和他?勾肩搭背:“那我问你,你觉得本王的妹妹美?不美??”
“美?,美?。”
他?连声应和,心里?已?经做起了娶公主的美?梦,没想?到周丰都在那一瞬间从一个端方的君子?变成了狰狞的恶鬼,大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迎面推入水井当中。只听?见咕咚一声,井中深不见底,人已?没入水中,再看不见。
他?打水洗净自己的手,又回去悄悄收好那幅画,重新走回妹妹面前。
远远的听?见一声尖叫,一只鸟横冲直闯地?在几重树枝上穿过,林子?里?哗哗落着叶子?。周丰都心里?害怕是妹妹撞见了他?的恶行,加快了步子?往回走,没想?到是她在雪地?里?滑倒,扭伤了脚踝。
他?常年在外打仗,正骨是兵家常事?,他?是个老手了,蹲跪在妹妹身旁,一把脱去了她的鞋袜,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扭动?着。一边扭动?她的脚踝,一边试探着问她有没有找对位子?:“这里?呢?这里?痛不痛?”
她臊死了:“大哥怎么?能摸我的脚呢……叔父说……叔父说只有他?一个男人可以看我的脚的,这,这怎么?能呢?”
周丰都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也瞬间红透了。
“医者不用避讳这些,我现在是在医你的脚,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把她的脚踝骨接回去,又把她背到背上,说要?带她回宫里?。赵璇儿提着篮子?,看着上头薄薄一层的桑果,委屈道:“现在就走了吗?这点都还?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你若喜欢,我叫人多采一点,送到宫里?去。”
“好吧。”
她回到椒房殿里?,洗净了那点少得可怜的桑果往嘴里?塞,心里?还?想?着留几颗给叔父尝味道。萍娘今天见她不见,找遍了整个后宫,此?时正气喘吁吁看着她:“女娘到哪去了?”
她脸一红,没说实话:“我看见角落里?有几株小野果子?,摘了一些回来。”
萍娘把果子?拿在手上检查:“没摘错吧?这不是有毒的吧。”
她差点脱口而出丰都哥哥都检查过了,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她和大哥出门玩,叔父并不会生?气,还?会笑着说他们兄妹两个感情好,跟亲生?的似的,有时候他?却会大发雷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叔父还?是不知道最好。
周丰都把她送了回去,马不停蹄地?往清凉台赶,旁的小宫人已?经冻得快僵掉了,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周辽阳气旺一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化雪打湿了他?的卷发,贴在两鬓上,所以他?的脸皮是冰的,凉的,骇人的。
他?连忙跪下认错:“儿子今天好似是有些发高热,身子?软绵绵的,一直醒不过来,因?此?才来晚了。”
周辽温柔道:“这样……看来你也是累坏了,今天就不要?赶马了,和父亲共乘一车吧。”
他?好似并没有生?气,可一等周丰都进了车厢,他?就恶狠狠地?一巴掌甩了上去,命他?跪下:“方才不在人前打你,是给你面子?!有些事?你做不好,千千万万个人虎视眈眈地?等着替你来做。你和丰城在之前就是亲兄弟,亲兄弟出自一源,做事?也是一样妥帖,我可不可以叫丰城来替你呢?”
周丰都委屈极了,忍不住抱怨:“丰城躲在这太平之地?,当然做什么?都容易,他?怎么?会知道前线的艰苦呢?”
周辽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干儿子?,偏偏周丰都周丰城两个亲兄弟关系最差,别说勾肩搭背、嘘寒问暖了,已?经到了拔剑相向,不死不休的地?步。
周丰都觉得弟弟贪图太平,窝在富贵乡里?坐吃等死,心里?暗暗嫉妒。
周丰城觉得哥哥霸着建功立业的机会,断绝了自己的前程,心里?暗暗记恨。
两兄弟越吵越厉害,心里?的嫌隙也越来越大。
周辽也乐于看到这一切。毕竟这对亲兄弟出生?刘家的远亲宗室,若是联起手来,谋算杀了他?,把他?的兵马、家产占为?己有,真是防不胜防。
他?们这些年关系的恶化,其实也少不了周辽的挑拨。
就连今天骂他?这一出,也是抱着这种?意图的。
周丰都向来聪明,这次却看不出父亲的离间计和防备,只觉得是周丰城那个拎不清的东西因?为?上次的事?情?记恨自己,从中挑拨。
一是恨他?是个猪脑子?的队友,看不出兄弟一体的道理。二是怨这些年自己操劳受累立了功,丰城都能从中分一杯羹,而丰城做错事?自己却免不了因?为?是兄长牵连受罚。
*
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周丰城闲赋在家,和冯大一起吃酒,越吃越醉,于是也就破口大骂:“凭什么?,凭什么?,连接驾这点小事?也都是他?周丰都的,那些大事?都给他?做了,提拔他?,我可以理解。可是他?不能吃光了肉连汤也不给我剩吧。”
“就是!丰城兄弟有勇有谋,未必比那废物秧子?差!”
周丰城一听?,气得直接将酒碗一摔,伏在桌上说醉话:“要?不是因?为?他?出尽风头,我在父亲面前就不会不得脸,要?不是因?为?我不得脸,说不上话,当年郑家被流放的时候我就能帮上忙。朝吟就不会嫁给那猥琐的老东西,也不会抱着孩子?离开我了。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我这……无?论是成家还?是立业,我都叫这个好哥哥毁了啊!”
“丰城兄弟就不想?赢过他?一次吗?”
“赢,我拿什么?赢他?。他?是父亲眼前的大红人,眼下我们全都闲赋在家里?,他?一个人先封了王。他?了不起,他?是大王,我们是小啰啰,怎么?赢?”
“这,这就是您的见识短浅了。不是兄弟说您呀,您拘泥一个亲王之位做什么?。你若做了皇帝,还?稀罕和一个亲王比吗?”
周丰城头一歪,猛地?攥起冯大的衣领,凶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想?教我篡位?冯大啊冯大,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害死我?”
“好弟弟你可是把我冤枉了啊!”周丰城撒了手,冯大忙道,“是这么?一回事?,安平兄弟在南方起义,说要?光复刘家江山。可是那太子?……您也是知道的,扶不起来的孬种?。如今刘家子?孙谁在这世上最有骨气?那可不就是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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