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愣了好一会儿,她的笑容变浅了几分。
“这是个几乎无法实现的愿望。为什么你想要许下这个愿望?”
“因为太多不求回报的帮助只是施舍。”渔人神色恳切,“即使我们没有能力回报您,记住您也是一种方式。”
“原来如此,可惜现在的我没有这个能力实现你的愿望。”
渔人神情一黯:“如果您从来没被人看见和记住过,您不会感觉到孤独吗?”
女人微微摇头:“我知道孤独的感觉,但我或许的确已经习惯了。”
然而瞥见渔人眼里涌起的眼泪,女人似乎有些不忍,她轻柔地捧起他的面庞。
“或许这个愿望可以放在以后的某一天,毕竟这不是你第一次对我说:不要施舍。”
“什么?”渔人疑惑不解。
女人那双仿佛包容着世间万物的眼睛盯着渔人,似乎透过他看见了历史的痕迹:“或许能实现这个愿望的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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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理智(4)
除了已经消失的父神, 没有任何一个本土神明真正直面过母神。就连穹也只是在自己隐藏的记忆中看见了她一部分的样貌。
这个庞然大物当然无法挤入世界,但是她的一点怒火就可以燃烧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
不过此刻的她没有那样的打算,她只准备实现之前的言语, 毁灭那个人类的灵魂。
然而穹却挡在了舒谅那些逐渐飘散的灵魂面前。
“我说了,母亲, 先撕碎我。”穹重复道,脸上的笑容多了些疯狂的意味。
“你为了一个人类的灵魂这么做。”母神的话语降落,无形的手抓住了穹的衣领,穹听见母神的低语在她的耳边不断回响。
“你应当成为我的孩子,我的食物,我的杰作, 我的作品,我的,我的, 我的......你不是他的, 她们的, 他们的,它们的, 你不是,你不是......”
原本冰冷清晰的话语在不断的重复后成为无数声音和符号的象征, 模模糊糊地撕裂着穹的神智,令她感到分崩离析的疼痛。
但是这还不够。
母神不愿意撕碎她, 毕竟无论是从工具的角度,还是其他不可知的意味上,穹对她都很重要。失去了最完美的容器,也许她还需要等待数万年直到下一个机会出现;但如果连穹都消失了,那么她进入这个世界的可能将会彻底不存在。
要怎样才能让母神的愤怒超越她的理性呢?
穹会想起那只从天空中看下来的眼睛, 对着那些在她身边纠缠的声光和符号开口。
“你不是我的母亲,不要再和我演这些假惺惺的母女戏份了。”穹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真的强占了这个世界,你觉得你能在这里做主多久呢?你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那么久,才找到这一个世界。”
落在穹身上的攻击陡然猛烈了起来。
“根本没有一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神灵,你知道吧?”穹继续说道,她将自己的“身躯”呈现在无边强大的母神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就像一个对母亲毫无防备的孩童。
“我虚假的母亲,该让我真正活过来了。”
穹在那位无边伟岸的外来之神面前回应着她的低语。
于是,那位在本土神明中威望无边的狩猎之神,黑暗与战争之神,以及很少被人提及的寂静之神,被伟大而全能的世界之母撕碎了。
天空中的星辰正在急速地眨动,然后熄灭了一瞬。但是这一切只是发生在一瞬间,或许有天文学家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异象,但并没有更多的异常信号,即使是最敏锐的天文仪器也无法解读出这一瞬异象的原因。
晚曾经对舒谅解释过,为什么穹不能剥离掉那些让她无法安宁的权柄,因为那些被她吞掉的权柄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剥离权柄对一个神灵而言就是斩断四肢,没有一个神灵会这么做。
然而,如果那些权柄都是攀附在一个更加庞大的权柄之上呢?
全世界的本土神灵里,如果忽略已经被化为世界网的父神,能够兼容其他权柄的神灵只有穹一个,没有神能解释其中的原因。
那是母神故意隐藏起来的真相,穹在创造世界网的那一刻想起了自己被隐藏起来的真正的权柄,只不过想起来和会使用是两件事。
说起狩猎,她知道如何拿起猎刀,捕杀生灵;说起黑暗,她知道如何驱散光明,说起战争,她知道如何挑起对立,驱动人心;说起死寂,她知道如何灭绝音声,压迫万物。
这些都是母神出现强占她作为“女儿”后她所拥有的权柄。她的同伴们每一次称呼她为狩猎之主,都是在加强母神和她之间的联系。
换句话说,她和母神之间的联系,完全比得上母神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只要她和母神之间的最后那些联系能消失,那么母神就会彻底失去进入这个世界的机会。
现在她被母神撕碎了,那些后天存在的权柄掉得七零八落。穹并未感到疼痛,只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这次崩溃和前一次全然不同,她没有丢掉自己的理智和情感,因此被困在黏糊糊的黑色液体里失去五官和四肢的感觉让她分外烦躁。她要解决的问题有且只有一个:
如何使用作为天穹之神的权柄?
这份权柄的使用方法并未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她学会使用这份权柄的时候根本还没有自我,因此如今的它只是静静地沉默在她的意识和身躯深处。
天空能做什么呢?大地能够养育万物,天空只是轻飘地浮在这个世界之上,映照阳光和月光,容纳大气和飞鸟。
如果不是穹尝试从沉入那个被隐藏起来的权柄寻找母神进入这个世界的过程,她现在会更加没有头绪。
她只能懵懵懂懂地学着在潜意识里看到的过去那样,拼命地舒展身体,舒展每一寸感官,让它们轻柔而无痕地延展到整个世界。
她不像大地那么厚实沉稳,无法孕育任何生命,但她可以包容一切——
也可以保护一切。
这件事刚做起来有点难,毕竟穹对自己的定义是个“人类”,人类会打猎,会打仗,会在黑夜里休息,会让人闭嘴,穹可以丝滑地接受其他权柄对自己的定义,但是人怎么当一整片天空呢?
她努力和自己的认知达成某种共识,试图说服自己人也是可以延伸到整个世界的。
结果做着做着倒是越来越顺畅起来了。
她发现这种感觉和她在世界网上挂了几万年的时光竟然有些相似,她早已习惯了以那种遥远的俯视视角来观察这个世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作为“天穹”的感觉。
而在不断延展的过程中,天空终于裸露出它沉寂了数十万年千疮百孔的本体。那些在数万年前被无数外来者洞穿的伤口从未消失,如今仍然i有细小的外来植物穿过那些洞口,只不过被庞大的世界网再次挡住了,只能寻找世界网上细小的裂缝进入。
穹看到了很多自己熟悉的老敌人,她曾经在“归墟”和那些外来者战斗过日日夜夜。穹不知道它们是否有记忆,但总之,再次见到她以后,那些企图闯入的外来者都一溜烟地消失了。
看着这些破洞,穹无声地叹息了一口,她看向了世界网上的某个缝隙——
“什么东西,怎么越来越近了,你要干嘛,你,你——”
被卡在世界网缝隙上的雾与雪之神发出人类无法理解的惊恐大叫。因为剥离了母神女儿的身份,她此刻已经无法认出穹来了。
穹一声不吭地探入她的身体,不顾吱哇乱叫开始下雪的雾与雪之神,从里面拿出来一根长矛。
金色的长矛闪耀着明亮的光辉,和她的弯刀以及弓箭有着相似的材质。
她很早以前疑惑过这些法器的来源,它们大部分都和狩猎或是战斗的权柄有关,但是穹却并没有在那几个相关的权柄上找到它们的源头。。
但现在看来,它们是她最初被外来之物攻击后掉落的,后来又与狩猎与战斗这两个权柄所结合,成了武器的模样?
保留它们会让她维持和那些权柄的联系吗?穹有些担忧,但是让她把青隼丢掉,她也实在不忍心。
“原来你是我的‘孩子’。”穹摸了摸青隼的脑袋,后者警惕地盯着它,因为穹的模样和过去实在相差太大了,但是穹却没有在意青隼的警惕,粗暴地揉捏着它脑袋上的白色羽毛,指了指整片天空中的某个大洞口,“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呢。”
青隼并没有完全理解穹的话语,毕竟它受到后来狩猎权柄的影响变成了一只鸟,于是它只能以鸟儿的姿态来回应穹的话语——
它叨了穹一口。
“哎呀,好痛。”穹揉了揉根本称不上是手的东西,没有怪罪突然咬人的鸟,毕竟小鸟不可能理解为什么主人突然变得那么奇怪。
倒不如说,穹还挺高兴自己现在还有痛觉的。她好不容易和自己的认知达成一致,就不要去纠结自己的痛觉到底来源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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