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仆役快步走到高雪青身侧,躬身道:“主子,张家娘子的船跟在咱们后头。前面有一段河道比较窄,两船不好并行,是否让她们先过去?”


    高雪青闻言,啧了一声,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每次我一出门她就来找事,自己追不上男人就来找我茬,真是有病。不许让,凭什么让她先过?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仆役垂首退下。


    黄时羽听得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有恩怨?”


    “张梦媛,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喜欢君锡而不得,总隔三岔五来找我麻烦。我真不知道了,你喜欢就去追啊,为难我干什么。”


    黄时羽恍然:“因为刘君锡喜欢你?”


    高雪青嗯了一声。


    黄时羽本觉得才见三面不该在感情问题上多话,但高雪青为人赤诚,第二面就能拿出太阳能板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这份情谊她不能不放在心上。


    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那你呢?你也喜欢他吧?”


    高雪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黄时羽侧过头看她,语气认真,“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高雪青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曾经为了救他,被人捅过一刀。”


    黄时羽呼吸一滞:“什么?在哪里?有后遗症吗?”


    “这里。”高雪青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说不上后遗症,但生不了孩子是真的。”


    黄时羽愣住了,过了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能生也不敢生啊。那他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娶你?”


    高雪青摇了摇头:“他倒是愿意娶,但我不想嫁。”


    黄时羽眼中充满疑惑。


    高雪青偏过头,望着河面上粼粼的碎光:“我怕他是觉得亏欠我、要补偿我。也怕他位高权重,承受不住家里的压力,到时候再纳妾生子……与其沦落到那样的结果,不如不开始。”


    黄时羽沉默了片刻,问:“这番话你对他说过吗?”


    “当然没有。”高雪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说什么?说自己不能生?然后看他一脸愧疚地来娶我?还是看他犹豫之后退一步?我不想要那种施舍,也不想要那种尴尬。”


    黄时羽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开导的话,因为她太能理解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若不能生育,就算嫁入高门,背后的闲言碎语和家族压力也足以把一个人压垮。而刘君锡贵为荣国公之子,年纪轻轻做到了皇城司提举,前途辉煌得简直睡不着觉,张国公之女尚且追得如此张扬,便知他身后的选择何其之多。


    她正想着,船身忽然猛地一震。


    像是什么重物从后面撞了上来,整条画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高雪青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形,低低骂了一声疯婆娘,然后大步流星地往船尾走去。


    黄时羽不放心,也紧跟了过去。


    只见船尾后方不足一丈处,紧跟着一座精美绝伦的画舫,船头站着一位身着锦帽貂裘的女子,五官端正、面平如镜,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边。


    高雪青指着对面,毫不客气地骂道:“张梦媛,你作什么妖!”


    张梦媛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你的破船开太慢了,我帮忙推你一把。”


    高雪青冷笑:“这里河道狭窄,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过完了自然轮到你,你急什么?”


    张梦媛冷哼一声,语气里的倨傲毫不掩饰:“你算什么东西?我乃国公嫡女,凭什么让你先过?”


    她说着,侧头对身旁的仆役递了个眼色。


    黄时羽心头警铃大作,她扫了一眼船尾,这处主要用来载货,为了上下搬运方便,护栏极矮。船工们常年在船上走动自然习惯了,可站在这里的人若被推搡或船身剧烈晃动,稍有不慎就会落水。


    她正要拉住高雪青,几乎同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这次比方才更狠,船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船身骤然一歪。


    高雪青脚下忽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摔去。


    “雪青!”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高雪青整个人已经落入了冬日冰冷的河水中。


    黄时羽死死抓着栏杆稳住身形,低头望去,只见高雪青在河面上拼命扑腾,一浮一沉,呛了好几口水,呼救声被河风搅得支离破碎。


    船头的张梦媛冷眼看着,嘴角浮起一抹讥笑,没有半点要施以援手的意思。


    黄时羽来不及多想,手指飞快地解开衣扣。


    一颗、两颗、三颗。


    啪嗒一声,丝绸腰带和腰间玉佩也被扯下来扔到甲板上。


    河面上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单薄的里衣,寒意刺骨,可她顾不上那么多,深吸一口气。


    扑通。


    她跳进了河水中。


    入水的一瞬间,寒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黄时羽浑身一个激灵,牙关几乎咬不住,她奋力朝着高雪青的方向游过去。


    她学过游泳,但在如此冰冷的水中救人还是头一遭,她终于够到了高雪青的胳膊,一把将她托起来,拼尽全力让她的头浮出水面换气。


    高雪青呛咳着,抓住黄时羽的手臂,两人在水中浮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极速降温中变得僵硬迟钝。


    “别慌,别乱动。”黄时羽声音断断续续,“我托着你,咱们往那边划。”


    高雪青的重量比她想象中大,一个成年女子的身体,再加上浸透了的冬衣之后,仿佛有千钧之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船上的仆役们终于赶到,有人抛下浮囊,有人丢下木板,几个会水的船工接连跳入水中,很快游到两人身边。


    几只手同时托住她们,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被连拖带拽地拉上了甲板。


    黄时羽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高雪青倒在甲板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粗重。


    最狭窄的那段河道已经过去了,水面重新开阔起来。


    张梦媛站在自家画舫船头,扬长而去。


    深院月斜人静。


    城东宣平坊大宅院的某个房间里,点着高台大蜡,粗壮的烛芯剧烈燃烧,照得四周鲜亮。


    黄时羽没有呛水,只是受了寒,上岸后换了干净衣裳、洗了热水澡、又灌下一碗驱寒汤药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她支撑着身子起身,披了件大氅,来到高雪青房中。


    刘君锡坐在床边,两手抚膝,脸色难看至极。


    高雪青躺在床帐里,烧得昏昏沉沉,两颊通红,呼吸粗重不匀,偶尔还伴着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黄时羽轻声问:“雪青醒过吗?”


    刘君锡摇了摇头,他看着黄时羽,目光中带着意外和感激:“多谢你这次奋不顾身救了雪青。”


    黄时羽道:“我们是同乡,救她理所当然。”


    刘君锡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黄时羽来到床边,探了探高雪青的额头:“怎么这么烫,驱寒退热的药喝下去没效果吗?”


    刘君锡道:“医官来过,已经灌了两碗下去,就是不见效。”


    她眉头紧皱:“这样不行,烧太久人会出事的。”


    刘君锡疑惑:“黄娘子通医术?”


    “不通。”


    黄时羽突然想到什么,开始在房间中翻找。


    刘君锡站起来拦住她:“黄娘子,这是雪青的闺房,你怎能乱翻?”


    黄时羽没有理他,毕竟没办法解释,高雪青说过她穿越之前在重装徒步,随身带了不少东西,想必后世的药品也带了一些。


    终于在首饰盒里,她找到半盒退烧药和抗生素,但算下来都已经过期两年了。


    刘君锡对她手里的东西疑惑不已。


    黄时羽来回踱步,分外纠结,高烧太久会引发脑膜炎,高雪青还呛了水,很可能有细菌感染,严重的话引发肺炎,在这个时代神仙难救,可以直接宣判死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烧得不省人事的高雪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板,抿了抿唇。


    她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将两粒药片从铝箔里取出来,轻轻掰开高雪青的嘴,将药片放进去,又慢慢喂了几口水。


    刘君锡看到这一幕,声音骤然拔高:“你给她吃了什么?”


    黄时羽没有回答,转过身来看着刘君锡,语气冷了下来:“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


    “你和那个国公之女什么关系?”


    刘君锡皱了皱眉:“我和她哪有什么关系?”


    “她嚣张跋扈,为了你刁难雪青,你就这么视而不见?”黄时羽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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