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躬身进屋,手中拿着一封信笺:“主子,汴京家书。”
屈知州面色不变:“知道了。”
他接过信笺,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收入袖中,黄时羽识趣地起身告辞。
仆役送她往外走,穿过回廊,快要到大门口时,黄时羽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这位小哥,我、我肚子突然好疼,能不能带我去净房?实在忍不住了。”
仆役面露难色,但见她脸色苍白,不似作假,只好点了点头:“黄娘子请随我来。”
黄时羽跟着仆役来到净房,进去后,她迅速放下门闩,确定四周无人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屈府仆役很少,加之暮色渐浓,她一路小心翼翼,竟没有被人发现。她沿着回廊绕到书房后窗,蹲下身子,屏息凝神。
窗内传来屈知州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文渊怎么又欠这么多……他真是来讨债的……”
“……这次又是什么由头?……买书?买什么书要这么多钱?我在这边节衣缩食,他在那边挥金如土,这个逆子!”
“……罢了罢了,我再想想办法……”
黄时羽听得心头直跳,正要再靠近一些,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有仆役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她心中一紧,连忙猫着腰,沿着原路返回。
翻窗回到净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闩,走了出去。
仆役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道:“黄娘子好些了吗?”
黄时羽点点头,面露愧色:“好多了,劳烦久等了。”
仆役躬身引着她往外走。
回到家时,暮色已沉,黄时羽将那盆菊花搬到窗外,接着坐在桌前,翻开话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思绪乱成一团,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黄时羽起身推开窗扇,只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
风城一袭墨色长袍,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进来吧。”黄时羽低声道。
风城走进主屋,在桌旁坐下,黄时羽将今晚偷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风城听完说:“我会命人飞鸽传书,尽快调查清楚他儿子。”
黄时羽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调查的方向会不会偏了?”
风城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屈知州早年在原州任职时,曾负责主持过与辽国的榷场贸易。那一年,榷场出现了香料和书籍走私的事件,但因证据不足,案子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屈知州非但未被追责,反而升任渭州知州,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似乎与……”
他突然刹住话头,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你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拨雾
黄时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凑近领口闻了闻, 什么也没闻到。
她疑惑地抬起头:“昨天从卞通判府上回来, 小玉说我身上有寺庙的味道,今天从知州府回来, 你说有沉水香,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风城眼神微动,反问道:“你今天只去了知州府?”
“是啊。”
“昨天呢?”
黄时羽想了想:“昨天去通判府之前, 还去了杜家茶肆。但茶肆从不燃香,杜娘子跟我说过怕冲了茶味。”
屈知州府中简朴, 儿子又在汴京欠债,这样的人,哪儿来的钱买沉水香这种名贵香料?
这是显而易见的矛盾。
要么, 屈知州并非表面那般清贫;要么, 那沉水香是为某个贵客点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 都不寻常。
风城目光落在她身上, 似乎在思索什么:“你觉得,这两人之间谁更可疑?”
黄时羽握拳抵住下巴沉思片刻, 缓缓开口:“其实, 一个人的棋风本质是他人格的侧写。”
风城微微挑眉, 似乎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在亲朋面前可以经营人设,在官场社交中可以塑造形象,在生活里可以包装自己。但只要一坐到棋盘前,所有这一切都会破产。”黄时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下棋急躁,说明面对结果焦虑;只顾进攻, 说明渴望掌控局面;过度保守,说明害怕失去;输不起,说明无法面对不完美的自己。”
有人表现得沉稳,但内心浮躁;有人看起来温和,其实极度好胜;有人嘴上佛系淡泊,心里却充满控制欲;有人标榜理性,却情绪化到极致。
在生活中,这些都可以被掩饰。但在围棋里,几乎无法隐藏,落子那一刻,真实的自我就出现了。
风城听不甚解、云里雾里:“所以你的判断是?”
黄时羽犹疑了一会儿,最终道:“屈知州。”
“为什么?”
“棋品如人品。两人下棋都很老辣,卞通判攻防比较大开大合,输赢看得开,即使局面不利,投子认负也干脆利落,棋品没得说。”黄时羽回忆着与两人对弈时的细节,“但屈知州不同,他的杀招偶有阴险沉郁的感觉,即使看到败局已定,也会殊死一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导致棋谱会比较难堪,棋品不好说。”
她望向风城:“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典型。”
“不到黄河心不死?”风城重复了一遍。
黄时羽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赶忙改口:“就是不到乌江不回头。”
风城嘴角微微上扬:“乌江?西楚霸王自刎之处,倒有点悲壮感。”
黄时羽一阵无语,这位少卿的关注点总是如此清奇。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书商再来,我怎么说?”
“拖。”风城言简意赅。
“知道了,不过最多拖个三五日,再长就要引起怀疑了,你要尽快。”黄时羽点点头,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之前,出过情报泄露的事吗?”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桌案前,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烛光下,那枚白子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得他眼眸愈发幽深。
“四十多年前,辽国与高丽大战之际,有高层泄密大宋不会趁机出兵攻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感,“这条关键情报,让辽国下定决心,调动原本用于防范我朝的燕云铁骑,投入高丽战场。”
他顿了顿,接着说:“辽军长驱直入,一举攻陷高丽国都,迫使高丽改奉辽国年号,切断与宋朝的公开外交关系。这件事,被视为大宋开国以来外交上的最大失败。”
黄时羽心下一沉,她虽不精通历史,却也知澶渊之盟后宋辽百年和平来之不易,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般暗流汹涌。
她轻声问:“后来抓到细作是谁了吗?”
风城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人藏得很深,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秋风呜咽。
他见她呆呆地听着,又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小院,叹了口气:“五代乱后,我朝太祖皇帝对西夏羁縻怀柔,数十年间相安无事。却也纵容他北附契丹,南击吐蕃,在宋、辽之间故意摇摆,渔利颇丰,坐收实惠,至今坐拥西北数州之地。”
他转过身,将棋子丢入棋盒,目光落在黄时羽脸上:“我在西夏遍访其风俗民情、军政商学。据我之见,西夏虽民风彪悍好战,国计民生却离不开中原物产。且西夏国内民情复杂,连年战争导致了经济困境,百姓厌战情绪高涨,我朝虽军事上接连三败,但在接下来的和谈中,未必没有主动权。”
黄时羽接话道:“谍报是相互的,西夏也可能通过谍报,知晓我朝在军事上的压力以及主和派的声音。”
风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所以我们要联手,将西夏谍网揭个底朝天。”
风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黄时羽隐隐有些热血沸腾。
她并非不怕死,反而相当惜命。但当马革裹尸、精忠报国的崇高意象,一下子落地到可执行的抓间谍上时,那种虚幻的豪情突然变得具体而真实。
她穿越以来,每个清晨都期盼着这只是黄粱一梦,期盼着醒来后还在凌空塔下,还在那个有wifi、有空调、有父母在身边的现代世界。可一个多月的古代生活,渐渐消磨了这份希冀。她对家人的思念、对那个熟悉世界的怀念,不知不觉间移情到了这个时代的人和物上。
她不知道是现代的爱国教育做得太好,还是千百年来的民族牵绊刻在骨血里。总之,她对大宋是很有归属感的。
以至于风城的宏大叙事,一下子让她涌起一腔热血来。
她走到门口,往黝黑的苍穹望了一眼,冷风灌入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大脑也逐渐冷静下来。
自己升斗小民,能影响朝局吗?在其位才谋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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