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凌玉推门而入,提了壶水,热气袅袅。他把茶盏里放上茶叶、提壶斟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师傅遇到难事了?我可以帮上忙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端盏吹了两口气,小啜了一口热茶,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温声道:“没事,我能解决,你去忙吧。”
温凌玉迟疑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等。”黄时羽突然开口,“你还真能帮上忙。”
温凌玉回身,眼睛清亮,凑近了些。
黄时羽低声吩咐了几句,温凌玉认真听着,目光坚定:“师傅放心,我这就去。”
温凌玉走后,黄时羽将书桌上昨晚写好的回帖拿出来,从中挑出两封,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街市上热闹依旧,吆喝的摊贩、追逐嬉戏的孩童……她穿过人群在高墙朱门前停下。
门役完全无视她。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拜帖,递了过去:“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黄时羽应邀前来手谈。”
门役接过回帖,神色微微一变,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黄娘子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黄时羽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等候,抬头望天,几缕薄云被风吹散,一只寒鸦掠过,发出呕哑的叫声。
正出神间,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娘子?”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黄时羽循声望去,只见卞衙内从门中走出,一身白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神采奕奕。
“卞衙内。”黄时羽微微欠身。
卞衙内快步走到她身前,面露喜色:“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我的?”
“应令尊之邀前来手谈,帖子已经递进去了。”
卞衙内拍了一下手:“那还等什么?我带你进去吧。”
“可以吗?门房刚去通报了。”
“这是我家,有什么不可以的?”卞衙内爽朗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旬休,父亲没有外出,正在家里呢。走,我领你去。”
他引着黄时羽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里走。府中布置典雅,假山流水、金菊丹桂,花香阵阵。
“家父常在这间书房弈棋,”卞衙内推开门,“你先在此稍坐,我去请他。”
“麻烦衙内了。”
黄时羽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四周。靠墙而立的数个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
西边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黄时羽走近细看,是渭州,不,是整个泾原路的全图。山川河流、城防关隘,标注清晰。图上圈圈点点,墨迹有新有旧,标注着小字:粮仓、驿站……
她心头一跳,正待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娘子久等了。”卞通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时羽转过身,从容一礼:“通判客气,是时羽来得唐突。”
卞通判眉骨高耸,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那幅舆图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对卞衙内厉声道:“你妹妹病刚好,你不去陪陪她,在这里闲逛?”
卞衙内仿佛老鼠见了猫,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卞通判目送儿子离开,这才转向黄时羽:“昨天刚买了些旧书,书房里恐有异味,不便待客,去花厅手谈如何?”
黄时羽从善如流:“客随主便。”
花厅墙上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淡;几盆兰草,意趣雅致,仆从摆好棋枰、奉上茶水后退到一边。
在棋枰一侧落座,卞通判道:“如今城内风靡空枰开局,我也想向黄娘子请教一局。”
黄时羽连连谦虚不敢当。
猜先后,黄时羽执白先行,双方星小目开局,序盘阶段风平浪静,黄时羽着法温和,比之前锋芒毕露的下法收敛很多。
卞通判则越来越有攻击性,第四十手将白棋上下严厉分断,紧接着上打下压,攻势凌厉,地势双收。
黄时羽执白在夹缝中逶迤穿行,艰难但从容地治孤,如孤鱼入网,狼狈但始终不曾被擒获。
卞通判则不顾一切地抢空,眼见超出白棋半个身位时,却放松了警惕,被黄时羽一记冷枪,将黑棋大龙猝杀。
“黄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算是独自领教了真章。”他投子认负,却眉开眼笑,与方才对弈时不苟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远舟对你极尽溢美之词,现下想来一点不夸张。”
一局毕,时间已近晌午,卞通判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挽留道:“黄娘子若不嫌弃,就在寒舍用顿便饭吧。”
黄时羽本想婉拒,但想到风城的任务,厚颜应下:“那便叨扰通判了。”
饭前卞通判引她与夫人见礼,卞夫人四十许人,温婉淑静,待人接物十分周到,拉着黄时羽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席间,卞通判与夫人相邻而坐,不时为对方布菜,卞衙内坐在下首,悉心照顾着旁边一个面色略有苍白的小姑娘,舀汤夹菜,十分耐心。
黄时羽食不知味。
这家人太和睦友爱了。
卞通判会是那个里通外国的间谍吗?
吃完饭,黄时羽告辞出来,又去了屈知州府上。
屈府与卞府相距不远,却是另一番光景。
府门朴素,门役是个老翁,步履蹒跚,接过帖子后慢吞吞进去通报。
黄时羽在门外等了小半柱香的工夫,才被引了进去。
府中布置清简,没有假山流水,没有瑶草琪葩,回廊的柱子都漆色斑驳,显然很久没有修缮。
管家将她引到花厅就坐,奉上茶后道:“知州正在练字,很快就来。”
她环顾花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的是“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不多时,屈知州一身玄袍,手里拿着一方白帕,边擦手边走进花厅,笑容温和:“黄娘子久等了,方才练字沾了点墨,耽搁了些时候。”
黄时羽起身行礼:“知州客气。”
屈知州在她对面坐下:“黄娘子如今名震渭州,今日得闲,正好领教一局。”
一样的空枰开局,不同的是,这次从序盘起屈知州就展开了对实地的激烈抢夺,显然他对《弈理新编》有一定研究。
黄时羽见此也毫不手软,在右边气势恢宏得围起巨空,面临实地不足的屈知州决然打进黑空,在狭窄的空间里寻求活路。然而黄时羽算路精深,黑棋的喘息空间越来越小。
最终黑棋孤注一掷,却依旧未能成活,大龙崩溃愤死。
屈知州抬起头,带着几分好奇:“黄娘子棋艺如此了得,不知师从何处?”
黄时羽对此早有准备:“家父乃前棋待诏,自幼耳濡目染。”
“原来是将门虎女,难怪难怪。”
金乌西坠,复盘完黄时羽起身告辞,她一路沉思,差点撞到行人。
到家后,温凌玉走过来:“师傅,你让我散播咱们有孤品书籍的消息,下午的时候,就有书商上门递帖子了。”
黄时羽心弦一颤:“帖子呢?”
温凌玉从怀中取出三份拜帖,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榷场:宋朝时在边境设立的官方互市市场。2、翊卫司:始于隋朝,终于明朝。西夏皇帝李元昊建国后参考中原朝廷建立了一套官僚体系,其中就包括翊卫司。其主要职责是宫廷护卫,本文的间谍职能为杜撰,正史中并无明确记载。但宋、夏、辽之间频繁的间谍活动是有明确记载的,著名案例包括种世衡利用反间计除掉西夏的野利兄弟。3、旬休:每旬休一日,即每月十号、二十号、三十号休息。5、治孤:在对方包围圈里把自己的孤棋救活。风险高、规律少、手法难。
第23章 明饵
黄时羽展开信笺速览, 三封皆表示无论什么类型的珍品书籍,都愿意收购。面谈时间则约在明天不同时段,分别是巳时末、午时末、申时初。
她看完沉吟片刻, 食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 对温凌玉说:“小玉,我出趟门, 你和李叔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铅云低垂,温凌玉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又看了看黄时羽略显疲惫的面容,迟疑道:“师傅先吃饭吧?而且看样子天快下雨了, 明天再去不行吗?”
黄时羽摇摇头,将三封帖子收入怀里:“不行,得尽快, 取把伞给我吧。”
温凌玉不再多言, 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递过去:“师傅路上小心。”
黄时羽接过伞, 拍了拍他的脑袋, 转身出了门。
暮色四合,梧桐雨细, 渐滴作秋声, 被风惊碎。
黄时羽步履匆匆, 往风城宅院走去。雨天路滑难行,步履踩碎浅洼,溅起细碎的水花,点点污垢,濡湿裙角。
黄时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穿过两条街巷,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她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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