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绪躬身,面色不变:“是属下失误。”


    他上前抽出一把短刃,刀刃贴着麻绳轻轻一划,绳子应声而断,绑缚解开了。


    麻绳勒得太紧,血液回流时又麻又胀,黄时羽甩了甩手,揉了揉手腕。


    风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黄娘子现在愿意听我说了吗?”


    黄时羽得陇望蜀,继续试探:“不着急,我站累了,能否让我进屋坐下详谈?”


    风城嘴角噙着笑反问:“黄娘子刚才还说不能私相授受,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多有不便吧?”


    黄时羽气定神闲,抬腿便往屋里走,视周围两列带刀侍从为无物:“这里这么多人,我和少卿自然不是孤男寡女,也就谈不上私相授受了。”


    她跨过门槛,大大方方坐在一张圆凳上,跟风城对望。


    风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黄娘子仙姿玉色,确实养眼。”


    黄时羽学着他的样子,不甘示弱地打量回去:“风少卿玉树临风,是我更占便宜。”


    两人嘴上互不相让,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黄时羽如此做的用意显而易见,风城稳坐上位问话,她在庭中站立作答,这是主仆或是上下级之间的交流。


    她既不是风城的奴仆,也不是他的下属,既然他要利用她,换个角度想,也是有求于她。


    既然有求于她,就能改变单方面被要挟的局面,将之变成平等的合作。


    两人对坐而谈,正是平等的基础。


    风城似乎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继续在座次上纠缠,只是淡淡道:“黄娘子倒是很会为自己争取。”


    “彼此彼此。”黄时羽盈盈一笑,“少卿讲正事吧。”


    风城见她还挺配合,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昨日之后,你收到不少拜帖,其中是否有屈知州和卞通判的?”


    黄时羽沉思。


    昨日她一鸣惊人,知名度比雅集之后上了不止一个台阶,自然成为渭州高层社交圈中的座上宾。


    拜帖如雪花般飞来,她粗略整理过,确实有这两人的,她还准备好了回帖。


    “有。”她看向风城,不明白他问这个的意图。


    “他们请你过府手谈,你就去。但说了什么、听了什么、看了什么,有任何异常,都要一一向我汇报。”


    黄时羽皱眉:“这个要求太宽泛了,有没有更具体、指向性更明显的?”


    风城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探究。


    “你不怕?”


    黄时羽坦然道:“既然一定要淌这趟浑水,至少让我知道究竟有多深吧?”


    未知全貌,如何落子?


    风城沉默片刻,朝门外摆了摆手。


    周绪会意,带着所有侍卫退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中只剩风声竹影。


    风城终于开口:“这两人之间,必有一西夏细作。”


    “什么?”黄时羽惊呼出声。


    风城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消化这个消息。


    少顷,他接着说:“其他人我都排查过了,知州和通判府上,我力所不能及,只能请你……帮忙。你在与他二人对弈时,要观察府中情况,最好能找出谁是细作,并拿到通敌的证据。”


    在渭州一二把手之间找细作?


    谁?


    她吗?


    黄时羽突然想起市井传言,难怪他在渭州逗留这么久,才不是为了看棋势大会,那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她压下惊骇,诚心问道:“你不担心我是细作吗?”


    风城轻笑一声:“你破绽太多,西夏翊卫司培养的细作没这么拙劣。”


    你才拙劣,你全家都拙劣。


    “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要怎么回报我?”这时候不要好处费,绝对过时不候。


    风城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你这是在帮你自己。事成之后,我保你身份无虞。”


    黄时羽嘴硬道:“本来也无虞。少卿好小气,也不给点实质的。”


    风城唇角微扬:“事成之后,给你一千贯。”


    黄时羽嘟囔:“你也太能画饼了。”


    风城从案几上拿起一份信笺,递了过来。


    “这是?”黄时羽接过。


    “本朝历任棋待诏的家世信息,你着重背一下黄复之的,如果他们问起来,要能对答如流。”


    黄时羽翻开信笺,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整张纸。


    黄复之,明道元年任棋待诏,庆历二年冬致仕。育有两子,长子……


    “好。”她将信笺塞入袖中。


    风城伸手拦住:“不能带走,就在这里背。”


    啧,不给一点浑水摸鱼的机会。黄时羽只能又从袖中抽出信笺,开始默记。


    围棋棋手的记忆力向来都很不错,一方面从小学棋要背很多定式,另一方面,刚下完棋要能立刻复盘,是以她早就练就一目十行的本事。


    一炷香工夫后,她抬起头:“我记熟了。”


    风城微微颔首,从她手中取回信笺。


    黄时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若是我有线索了,要如何与你联系?这种绑架就算了吧,怪吓人的。”


    风城拿起一本游记,慢条斯理翻了一页:“直接来这里找我就行,黄娘子如今是泾原路风头最盛的棋手,请你过府手谈很正常。”


    “好。”黄时羽起身要走,刚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问道:“钓鱼准备好鱼饵了吗?”


    风城头也不抬:“当然。”


    “我们要钓的鱼最喜欢什么饵?”


    风城似乎对她的追问有些意外,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榷场关闭后,应该是香料、茶叶、丝绸、瓷器和珍品书籍这五类最值钱。”


    “书籍?”黄时羽不解。


    风城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朝自开国以来书禁严苛,时政、兵法、图谱等各类书籍严禁流出境外,一旦发现必是大罪。夏国好战却文化贫瘠,李元昊虽仿照汉字造出了不伦不类的西夏文,但他们贵族士大夫皆以通汉学为荣,高价收购我朝书籍,供不应求。”


    “重利之下,必有智昏之人。”


    “不错。”风城放下书,目光微沉,“天圣七年冬月,有枢密院小吏借清查开封府书肆印局之际,私藏了一部《太祖实录》、一部《鱼卜术》,以白银三百两私下卖给了夏国使者,被发现后处以绞刑。”


    黄时羽听得心中一凛,追问道:“少卿的饵是什么?”


    “黄娘子希望有什么饵,我这里便有什么。”风城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黄时羽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没再追问:“告辞。”


    风城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黄时羽走后,周绪从院外疾步上前,躬身递上一份密信:“少卿,韩相公来信。”


    风城拆开速览,少顷,面上波澜不惊:“没事,汴京那边还能再拖半个月。”


    再过半个月,就要立冬了。


    周绪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口。


    秋风正紧,卷起满地枯叶,在回廊里打着旋儿。


    黄时羽抱着书,走出宅院时,脚步虚浮。深秋的日头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照例现在应该去杜家茶肆,但此刻心绪难平,踌躇半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温凌玉正在打扫落叶,笤帚划过地面,发出莎莎声响。


    她浅浅舒了一口气,小玉没事,那李叔多半也没事。


    温凌玉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她进来微微一愣:“师傅,今天不去杜家茶肆吗?”


    黄时羽木然点头,径直走进主屋。


    她将书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又拿起叉干支好。


    一股凛冽的秋风钻进来,裹住了她。黄时羽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回到桌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入定参禅般忖度着。


    思绪虽然繁杂,但一一过脑,细细想来,需要做的无非两件事。


    其一,保全自身。


    这位少卿的口头承诺有多少可信度实在不好说。如果自己办砸了,多半没有退路;如果办成了,也要防止他鸟尽弓藏。


    其二,照他说的,找出间谍,同时还不能暴露自己。


    真的能做到吗?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现在立刻逃走呢?


    黄时羽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流云。


    不行,自己被监视了,如果听话就还有利用价值,一时半会儿不会动自己;如果不听话,下场……


    忧心忡忡之下,紧张焦虑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右手握拳,指节重重敲了几下右脑袋,强迫自己冷静。


    “咚咚咚。”


    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师傅?我可以进来吗?”温凌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黄时羽揉了揉双眼,尽力敛去脸上的疲惫:“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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