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闻言,收起一脸凶巴巴的样子,伸出前拨了起姜愿的胳膊,大有让她替它报仇出气的意思。


    “但是,好像我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本与我无关的事情里……”姜愿拍了拍她的大爪子,示意它不要捣乱。


    白虎乖乖收起爪子,又偎回她身边。


    “他没得选……好像我也已经没得选了……”她拨开面前帷帽上的白纱。


    贝策湖的蓝,相比刚才来时更加幽深。


    她看了看湖边零零落落,一人一马,十几对沉默孤独的身影。


    谁又有的选呢?


    季垣?吴婉?楚然?洛远?还是这世上万万个不堪一击的凡夫俗子?


    没得选,就是已经有了选!


    那老僧,不是早早就给她选好了路么……


    她站起身,微风吹动耳畔的白纱,缓缓朝最近的一位将士走去。


    “这里可有笔墨和纸?”她朝将士问道。


    将士面色似有些为难,只好如实道:“姜姑娘,这里除了喂马的,就是看管犯人的将士,没有人会用这些东西,所以……”


    姜愿还是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她转身朝草原上望了望,最终,弯腰拾起一根短木棍,朝湖边儿走去。


    湖边的泥土湿润,写起字来,应该容易些……


    她在湖边寻了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湿土,蹲在边上,双手持着短木棍,念叨起来。


    “白虹!”


    随着最后一声召唤的完成,她松开手掌,短木棍悬在空中。


    “白虹,今日我替苍生一问未来,你可答否?”


    短木棍慢慢挪到了湿土上方。


    “东宫太子将来可会成为这天下之主?”她低声缓缓问道。


    短木棍浅浅插入湿土,慢慢挪动起来。


    “否。”


    第64章 问卦


    木棍倒地的那一刻, 忽而一阵浪朝岸边涌来,起风了……


    姜愿抬头怔怔看了看天边,眼睛有些酸痛。


    再低下头时, 浪潮已将木棍卷携而去,湿土之上的痕迹完全消失不见。


    “罢了……”她自言自语道, 心意已决。


    站起身时, 才发现身后的裙摆, 不知何时被湖水濡湿了一片,她又弯下腰耐心地将裙摆绞干、展平。


    白虎始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它好像有些怕水。


    “虎子, 我们走”,姜愿朝白虎招招手,放下白纱,朝离她不远处的那道身影走去。


    许程, 兵部侍郎。


    他身上的衣衫看起来已经比刚来时破旧许多, 形容也枯瘦了不少。


    那匹马倒是被他喂的意气风发。


    许程干起活来十分利落,确实比那些上了年纪的罪臣和不曾习武的文臣要快上不少。


    “许大人?”姜愿朝他挥手喊道。


    “姜姑娘好兴致!今日又来这里玩了?”许程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又转过头继续打理着身边的马。


    “今天的湖水格外好看, 幸亏我腿脚还算勤快,不然岂不是要错过这番难得的美景了”, 姜愿说笑着继续朝他面前走去。


    许程笑了笑,眼中刚来时的沉重已消失大半, 大概是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诶!诶!诶!”就在姜愿离他大约五六步远时, 他突然向后一缩,惊恐地朝她伸出手:“姜姑娘快停下!”


    姜愿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许程见她不动了, 才勉强稍稍冷静下来,声音文邹邹道:“那个白虎,姜姑娘千万别让它过来,我实在是怕得紧……”


    姜愿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气势汹汹的白虎,噗嗤一笑。


    “虎子,你在这里等我”,她朝白虎命令道。


    白虎收起气势,无聊地趴在了地上。


    “许将军不是兵部侍郎么?没想到竟然会怕老虎”,姜愿独自走到许程面前,声音柔和。


    “怕老虎算什么,姜姑娘是没见过还有怕老鼠的将军呢……”许程笑道。


    听闻“老鼠”两个字,姜愿胳膊顿时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寒毛都立起来了。


    她突然能理解了。


    “上次问了许大人好多事,许大人真诚正直,知无不言,姜愿很是感谢……还不曾听许大人说过,你是因为什么被流放到了此地?”她坐在了草地上,朝许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许程意会,他拉着马,朝不远处的树走去。


    拴好缰绳后,又朝她走了过来。


    “姜姑娘来了这么久,想必已经从楚然他们的口中,听说了不少朝中的事”,许程道。


    “也不算多,只知道陛下病重,朝中风起云涌,有人暗中谋逆,将兄弟手足和贤能忠良之人,赶尽杀绝。”


    “依姜姑娘之言,我倒是成了贤能忠良之人了……哈哈哈”,许程大笑,在她身旁缓缓坐下。


    两人面对着贝策湖,眼中皆是一片碧蓝。


    “许大人,我知道季垣是为六皇子做事,楚然是为贵妃娘娘做事,不知许大人,又是为何人?”姜愿直白道:“想来,不会是东宫的那位,不然也不会沦落此地了。”


    “错了!姜姑娘错了!”许程幽幽说道:“无论是季垣、楚然,还是许某,我们都不是为一人而事,臣与主乃互相成就。所谓主,能者为之,大庇天下;所谓臣服,不过是为这天下子民,为自己心中之志,择一利器。”


    “所以,许大人可有遇见你心甘情愿为之而死,为之而生的利器?”


    许程垂眸,无奈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天下,半数已在太子手中,剩下半数,时间早晚而已……


    “许大人,朝堂腐朽,必会引起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外贼难免趁机而入,天下将走入死局……”姜愿的声音清冷:“我知你有守土安民之志,可再这般徘徊犹豫,既守不住天下子民,也守不住你心中的志气。”


    “纸上谈兵……”许程别过头去,尽量客气道。


    凭他一人之力?


    姜愿没有说话,她默默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掌心,伸到了许程的面前。


    “许大人,你可知道姜尧?……”


    “姜尧……”许程缓缓重复着,片刻后,他恍然大悟看向姜愿:“你是说,那位随着我朝开国皇帝南征北战,安定天下的卦师,姜尧?”


    姜愿朝他点点头。


    “姜尧……姜复……姜音……”


    随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姜愿口中说出,许程慢慢站起来。


    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已站在她的对面。


    “许大人,我叫姜愿,我的父亲叫姜寻……”


    “所以,姜姑娘是姜尧的后人?”许程眼中惊讶,不敢确信。


    “是。”


    “就算姑娘是姜尧的后人又如何,就像这天上的云,哪怕知晓风向,它终究无力改变。许某无能为力,姑娘,恐怕也无能为力……”他叹道。


    许程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颓废和无力感再次袭来。


    “风向可变与否,并非凭你我之力,而是取决于我手中这三枚铜钱,许大人可看好了……”


    姜愿从容将手收回,掌心相合,缓缓晃动,手中铜钱哗哗作响。


    “三枚定爻,六卦知踪。今以清诚,上告穹苍。察世局之明晦,予苍生以吉凶。爻无虚象,卦无妄形。敕!”


    她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周身旋风骤起,天边霎时间有几道祥光浮现。


    铜钱从她手中一次次落下。


    第一落,两正一反,少阴。


    第二落,一正两反,少阳。


    第三落,依旧少阳。


    第四落,三枚皆反,老阴动爻,卦象生变。


    第五落,两正一反,少阴。


    第六落,一正两反,少阳。


    卦象已定。


    姜愿拨开面前草,露出黄色泥土。


    她随手执起一根枯树枝,一笔笔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副完整的卦象图清清楚楚呈现出来。


    许程已不似刚才那般颓废松散,他神情紧绷地看着她,等她的解释。


    姜氏的卦术,在本朝史官的记载中,从未出过差错!


    她今日这一卦,极有可能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明天……


    “如何?”他迫切问道。


    “山水蹇卦,上坎为水,下艮为山,山高水险,与如今进退维谷之象,分毫不差”,姜愿缓缓解释起来。


    许程走到她身边,虽看不懂卦象,却也在认真听她的话,没提一句疑问。


    姜愿不禁心中暗自感慨,祖祖的名声就是好用。


    但她也并无妄言,眼前这一卦,不只是为了拉拢许程。


    更是卜给她自己看的。


    “卦辞言,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她字字清晰,慢慢说道,既是方便自己思考,也是怕许程听不懂。


    “许大人,你可知何为利见大人?”姜愿朝他问道。


    “许程虽是兵部侍郎,却也是读书人……”许程道:“此大人,非我许大人,他张大人。而是身负天命,心怀天下,能挽大厦于将倾之人。此人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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