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前方望星楼的人倏然收势——


    “跟不上就不必跟了。”镇星使勒马回身,缓缓靠近上官云棠。


    “镇星使这是何意?”上官云棠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挡在上官云湛面前, 拧紧了眉头望向来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望星楼莫不是想过河拆桥?”


    “那又如何?”星使垂眸看她, “如今, 你对望星楼已经是没用的负累”,他声音平静无波, 仿佛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酷似薛景珩的眉眼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冷雾。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与马蹄杂沓之声,追兵逼近的动静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苏怀堂这个摄政王调动周边兵马倒是快!”他冷哼一声。


    上官云棠指甲掐进掌心:“望星楼当初承诺过我……”


    “计划有变。”镇星使打断她, 带着不耐烦的决绝,“或者说,你的价值,不足矣让望星楼冒险。”


    镇星使微微俯身,玄色衣袍如暗夜流动,带着若有似无的冷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哼”,上官云棠冷笑一声,挑衅地仰头望向镇星使,“想必镇星使还不知吧,解除龙神禁制要有两个条件,一是司寇氏手中的地宫钥匙,二是上官氏第五代双生子血脉,二者缺一不可!”


    镇星使身形未动,只略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刻薄的弧度。那声轻笑又轻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入她耳中:


    “谁告诉你,上官家……只剩下你们一对双生子了?”


    “你说什么?!”上官云棠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话音未落,望星楼十余道玄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于瞬息之间齐齐没入更深的夜色,不见丝毫声息。


    原地只余下空荡的冷月和呼啸而过的夜风,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唯余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和上官云棠骤然僵直的身影。


    地宫深处,寒气蚀骨。


    镇星使跪在巨大的青铜封印前,手中一柄形制钥匙没入锁孔,发出沉重如叹息的机械转动声。


    身后,一对约莫五六岁的双生女童被推上前。


    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若非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带着不符合年纪的阴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玉雪可爱。


    两人伸出稚嫩的手掌,自侍从的玉盘中各取一粒丹药。服药的动作如镜影般同步。


    下一刻,骨骼生长的脆响细密传来,随着身形舒展,两人在月光下抽枝拔节,转眼化作一对二十出头的窈窕少女。她们凝视着对方眉眼,相视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后利刃闪过,双生子的掌心划破,殷红的血珠涌出,被依次按在冰冷古老的封印之上。


    鲜血触及符文的刹那,整个地宫剧烈震颤!


    一声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吟自地底最深处爆发,裹挟着滔天的怒意,轰然冲垮了穹顶与石壁!


    巨大的金龙挣脱束缚,直冲天际,身躯遮天蔽日,龙鳞闪烁着幽暗暴戾的光泽。


    它在临安城上空愤怒地盘旋,冰冷的竖瞳扫过下方渺小的人间,最终带着刻骨的恨意,猛地俯冲而下,狠狠撞碎了皇城中央那尊巍峨矗立、铭刻着皇甫轩丰功伟绩的巨大石碑!


    石碑以浮雕形式,描述了龙神因兴风作浪而被封印镇压的传说。


    霎时间,天昏地暗,铅灰色的阴云层层翻涌,彻底吞噬了日月之光。


    碎石崩裂,烟尘冲天。


    暴雨倾盆而下,十日十夜不曾停歇,江河倒灌,大地化为汪洋,史称“十日洪罚”。


    如今的临安城,洪水肆虐,百姓哀嚎遍野。连那显赫的五姓十族子弟亦在浊浪中挣扎求生,临安城的繁华转瞬成人间炼狱。


    然而,望星楼镇星使带着众人静立高处,玄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眼中唯有近乎无情的审视与衡量。


    洪水于他们而言,并非灾难,而是淬炼新秩序的熔炉。


    望星楼等待的,是唯有最强悍、最纯正的血脉方能于末日之后存续,并由他们亲手……重塑人间。


    值此存亡之际,因苏怀堂不在朝中,倒是深宫婉贵妃挺身而出,她携幼帝临朝,当机立断,敕令禁军护卫皇族并部分愿追随的臣民,紧急迁往地势高峻的西苑望京台暂避。


    期间,五姓十族的诸位世子正因苏怀堂诏令之故,悉数被召集滞留于临安城。


    众世子中,江家世子江绍明果决明敏,在大灾乱局之中,逐渐显露出非凡魄力与政治手腕。


    面对混乱,他一方面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意图趁乱煽动、拒不迁延并欲谋反的钱家世子;另一方面又对惊惶未定的五姓十族子弟加以怀柔安抚,陈明利害,成功将大部分力量凝聚于婉贵妃与幼帝的麾下。


    最终,在婉贵妃的坐镇与江绍明的鼎力辅佐下,临时朝堂得以在避难地迅速稳定秩序,共渡危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贵妃沐浴


    西苑望京台, 连日的暴雨终于渐次歇止,只余天际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如同擦拭不净的墨痕。


    高台的风带着水汽的腥湿, 卷起赵青衡素色的裙袂。


    她伫立不动,目光沉沉地投向栏杆之外。


    身侧的七皇子, 如今的小皇帝踮着脚尖,一双小手紧紧扒着冰凉的雕花石栏,努力向下望。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浑黄。


    往日鳞次栉比的屋宇只剩断续的屋脊和歪斜的梁木,如同巨兽死后浮出水面的骸骨。街道已不可辨,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杂物断枝,缓慢地、无声地打着旋。


    更远处,曾经巍峨的城墙塌陷了几处豁口,泥水仍不断地从那些缺口漫出,仿佛这座巨城正在缓慢地流血。


    天际云层低垂, 压着这片死寂的汪洋, 竟连一只飞鸟也无。


    偶见零星百姓如蚁般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寻找或许尚存的生机与失散的亲人。


    满目疮痍, 令人窒息。


    小皇帝一身织金锦袍, 颈项间垂着温润的玉璜, 粉雕玉琢的脸庞被华贵的衣饰衬得愈发精致。他安静地立在栏边,宽大的袖口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指, 轻轻搭在冰冷的石栏上。


    眸子里同时盛着童真无邪和与年龄不符的早慧,忽然轻声问:“母妃,宫人们都在说,此次能安然脱险,多亏了江世子果决勇毅、调度有方。他如今声望如日中天, 比之昔日的……皇叔摄政王苏怀堂如何?”


    赵青衡闻言心中一凛,指尖微微发冷,不知如何作答。


    小皇帝并未等待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稚嫩但是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会是朕的新皇叔摄政王吗?”


    赵青衡深吸一口气,将他揽入怀中,试探着柔声反问:“若……果真是呢?”


    小皇帝低下头,玩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也没什么分别。从前是苏皇叔总揽一切,如今他不知所踪,换一个人来,大抵也是如此……”


    孩童之言,天真而残酷。


    赵青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涩然无言。她拿起一块精致的枣泥山药糕,喂到小皇帝唇边。


    小皇帝乖巧地咬了一口,忽然抬眼,清澈的目光望向她:“母妃,其实我不爱吃枣泥山药糕……只是从前你与朕生母云嫔交好,她生性懦弱沉默,难得有嫔妃有耐心陪她玩笑,所以每次你去她都会做枣泥山药糕,素日也会亲自下厨练习,朕吃的多了,下边人便以为是朕的口味罢了……”


    赵青衡怔怔地看着小皇帝,一瞬间,百般思绪如潮水般涌过心头。


    惊愕、恍然、还有一丝悲悯。


    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先帝。


    “……云嫔临终前,曾拉着朕的手说,她自知弱小护不住朕。但她说,婉娘娘您……和宫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说,只要您在朕身边,她便能觉得……朕有所依靠。”


    “皇儿放心,既然是我将你推到了这个位置,便不会辜负她……”赵青衡缓缓收回手,将糕点轻轻放回碟中。脸上的恍惚与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她唤来心腹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陛下下去安寝,好生哄着,今日受了惊,需得睡安稳些。”


    待宫人牵着的小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深处,她并未立刻动作。


    寒风吹过,她默立半晌,倏忽抬手,指尖细细理了理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松散的鬓发,动作优雅而缓慢。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娇媚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竟是与这悲凉背景格格不入的鲜活光彩。


    “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吩咐身旁一位年轻的侍女,“请江世子即刻入宫觐见,就说本宫与陛下,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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