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寇初云”、“长命锁”——这些词语如同错误的钥匙,却猛烈地撬动了她灵魂深处某个锈死的锁扣。


    身体里最本能的某个部分,猝不及防地被击中了。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中便毫无征兆地接连滚下更多泪珠,“嗤”地一声迸开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司寇初云”整个人僵住,仿佛被这滴不属于自己的眼泪烫伤。


    紧接着,一股毫无来由的的酸楚猛然从心脏最深处炸开,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多年来用冷漠筑起的高墙。


    可她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认亲的戏码演完了吗?”


    苏怀堂的雁翎扇在此刻抵住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后颈,逼着他走进来。“我可没有林闲的耐心和好脾气!你可认得他?”


    一直镇定的女子在看清少年面容的刹那,脸上第一次露出冷漠之外的慌乱神色。


    “平儿,你……你不是跟着星使走了么?”她声音发颤,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


    “娘,我不能丢下您……”少年稚嫩的话音未落,苏怀堂手上一紧,血痕立现。


    女子看着少年痛苦的神情,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负隅抵抗的力气,再三斟酌后缓缓开口:“苏公子想问什么……”


    一旁的苏怀堂冷笑一声,“望星楼大费周章,夺取地宫钥匙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便能保下你儿子的性命……”


    女子垂眸犹豫道:“……去地宫唤醒龙神……望星楼要借助龙神力量,涤荡世间浑浊,重新建立人间秩序……最终留下的,将是一个由纯血统五姓十族构筑的、永恒纯净的人间,所有贱民都该死去,唯有纯血统才配活着……”


    “上官氏地宫在何处?”


    “……在骊山,不过……”女子擦去颊边残泪,仰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从昨日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女子所有痛苦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唇角竟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哪还有半分被困住的仓皇,唯有瞳孔里燃烧着殉道者般的狂热,“此刻赶去,可是来不及了……”


    “你是故意拖延到现在才说!”苏怀堂恼怒反手抽出地牢的铁鞭,一道粉色身影猛地扑跪在地抱住他手臂。司寇月仰起的脸庞还带着稚气,眼泪却已糊了满脸:“此刻杀了她也于事无补!”


    鞭梢在司寇月发顶处骤然停住,苏怀堂手腕一抖收回长鞭,目光掠过林闲兄妹,忽然笑了:“这出母慈子孝倒是极动人。”


    他垂眸把玩着鞭梢,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是也不知道司寇夫人是否配得上,如今你们兄妹这般维护?”


    “司寇初云”阖上眼眸,闭口不言。


    苏怀堂冷哼一声,“司寇月留下看守,林闲跟我们走,去骊山,希望在望星楼酿成大祸前,弥补她犯下的过错。”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即将抵达骊山麓,但见林深雾重,不便夜行,遂择了处平坦背风的地方,暂作歇息。


    篝火在山野间噼啪燃烧,跃动的光影将众人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长孙意芙眼尖地瞥见林闲袖口处洇开一团深色,凝神细看竟是血痕已透出重重衣衫。她默然从怀中取出青玉药瓶,“司寇公子。”长孙意芙裙摆擦过草地,跪坐在他身侧时,发间步摇轻轻摇曳,“伤口若再不处理,恐要感染了。”


    清苦药香弥散开来,她用银簪挑出莹绿药膏,动作轻缓。


    林闲怔怔望着火焰,任由她将冰凉的药膏敷上腕间。那伤口深可见骨,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楚。


    长孙意芙取出自己手帕替他包扎,忽见他倏地抽回手,目光急急扫过四周,“玉容呢?去哪了?方才还见她……”话音未落已起身,带翻的药瓶在草叶间滚出淡绿痕渍。


    林闲这一路纵马疾驰,眼前却总晃动着母亲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掌心的缰绳已勒出血痕,他也浑然不觉,此刻方才猛地想起被遗忘的玉容。


    听闻呼唤,不远处草垛细微地响动了一下。


    假寐的上官玉容故意将身子又往暗处缩了缩,云锦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绺不服帖的青丝在外头晃荡。


    林闲眼底忽然漾开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蹑足靠近,突然伸手扯了扯那绺发梢:“怪事,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有只小猪在此拱草垛?”


    “不要你管!”草垛里立刻闷闷迸出嗔怒,裹着斗篷的团子又往深处滚了半圈。


    玉容始终默默跟在队伍最末,手中的枯草茎不知被绞断几根。自那日林闲为救长孙意芙折返无忧谷,这口气便堵在心口,一想就疼。


    可连日看他失魂落魄、伤口渗血也不自知,那些嗔怪终究化作无声叹息,她默默无言跟着林闲上路。


    不知前路,也不问归处。


    林闲低笑着蹲下身,竟将染着药膏的冰凉指尖悄悄探进斗篷缝隙,精准点在她后颈上。玉容惊得猫儿似的弹坐起来,“我说了讨厌你!!”


    两人笑闹间,林闲眉间积郁的阴霾渐渐消散,那笑意真切地漫进眼底,映着火光如同碎星落进深潭。


    长孙意芙静静立在阴影里,慢慢蜷起沾了药膏的指尖,她弯腰拾起翻倒的药瓶,火光跳跃着掠过她依旧温婉的侧脸,唯有紧抿的唇线在某个瞬间泄露出一丝不甘。


    篝火旁,靖雪担心地凝望着薛景珩的侧脸,见他盯着火焰出神,指尖悄悄覆上他紧攥的拳。


    薛景珩猛地回神,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进掌心。


    “别担心,我没事。”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无论我是谁,是否流淌着望星楼的血脉.……”跳跃的火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的迷雾被逐渐驱散,“我都只是景珩而已。”


    靖雪倾身靠在他肩膀,指尖轻轻划过他心口:“好,你要记得答应过我,待此间事了,要陪我浪迹江湖。我们便再不过问一切凡尘俗世。”


    月色在层叠的枝桠间摇晃。


    下一瞬,程久猛地被拽进密林。


    苏怀堂的喘息带着滚烫怒意压下来:“这三个月我为了寻你翻遍十六州!你就这般对我视而不见?”


    程久偏头避开他的眼睛,声音清冷:“当初你将定魂珠随手赠予他人时,就不值得再被信任。”


    “是我错。”苏怀堂突然松开钳制,态度罕见地软了下来,“三个月……我几乎翻遍了每一寸可能有定魂珠线索的地方!可是……都没有你的消息……”


    “你明知我……”他话音未完。


    程久已冷然别过脸:“这些纠缠有何意义?”


    刹那间苏怀堂眼底金色光芒流转,她身子倏地僵住,眸光渐渐涣散。


    “你在无忧谷这几个月和司寇瑾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他仰起的眼底雾气氤氲,喉结滚动,“久久,从始至终我只想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别离开我,求你。”


    程久眼睛盯着苏怀堂的唇形一动一动。


    话音未落,忽见她冷冽的眉眼化作春水,冰凉的手指主动抚上他脸颊。咬上他的唇峰,带着意犹未尽的好奇。


    苏怀堂闷哼一声,压抑着痛觉低低喘息,身体因这极致的刺激而微微战栗,痛楚与近乎疯狂的满足与欢愉同时在眼底翻涌。


    他尚未察觉自己眼底流转的异色,只见她忽然温柔贴近,还以为是冰霜终融,欢喜得连指尖都发起颤来。


    许久,风暴渐息。


    程久倦极地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渐稳的心跳,忽然轻声开口:“你可知我究竟是谁?”


    苏怀堂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凑近闻着发丝似有若无的香气,语气是毋庸置疑的笃定:“怎么江大小姐还想遮掩身份到几时?”


    怀中,传来程久一声极冷的轻笑。


    “江北江氏?你只说对了一半。”


    待程久那抹杏色身影走出了密林,苏怀堂才慢条斯理走出阴影。


    “口渴了吗?”


    篝火旁,程久点点头,接过司寇瑾递过水囊。


    下一瞬,司寇瑾却见苏怀堂站在对面明暗交界处,他毫不避讳地调整了衣领扯开的褶皱,恰露出半道女子轻微细小的抓痕。


    司寇瑾递出水囊的指节猛然收紧,牛皮水囊被掐得变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龙神出世


    夜色如墨, 疾风刮过耳畔。上官云棠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拼尽全力,也只勉力追上望星楼队伍的末尾。


    她脚下力竭踉跄, 眼前发昏。


    几乎栽倒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稳稳托住了她。


    侧首瞧见了弟弟上官云湛的清瘦轮廓。


    他并不看她, 苍白的侧脸如冷玉,只无声地将一缕精纯的内息注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那股力量温凉如水,迅速抚平她翻涌的气血与撕裂的痛楚。


    上官云棠想挣开那触碰,又想抓住这片刻温暖,最终却只是猛地抽回手, 唇齿间那声道谢与忏悔,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以沉默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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