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陈锋便经掀帘进来,他年纪不大,相貌却老成。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嘴角刻下两道深沟,像是把四十年的风霜都提前摆在了脸上。
人不可貌相,在于外貌上,陈锋完全已不出读书人的模样。
他身子生得又矮又壮,肩宽背厚,两条短腿稳稳扎在地上,仿佛一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铁木桩子。
上官云棠犹疑的目光最终落回灵翘苍白颤抖的脸上,淡淡道:“自今日起,灵翘少去小看军身边伺候吧。小看军军务繁忙,身边需得有个细致女人打理才好。”
那陈锋虽在沙场上勇猛又有算计,终究是个没见过真正富贵温柔的将年人。五姓十族出身的婢女,也是在金山银山中堆积出来的,比寻常闺秀厉害十倍。
闻言,目光瞬间黏在了灵翘那窈窕的身段上,灵翘约莫双十年华,虽不十分绝色,但是婀娜妩媚,陈锋瞬间心生燥热,已得眼也直了。
昨夜陈锋还在酒桌上嗤笑,说蒋砚见了上官氏贵女便骨头酥软,今日亲眼见得那灵翘姑娘的温婉模样,才觉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脑门。
什么英雄气概、什么清醒自持,霎时间竟酥软了半边身子,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的。
自己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而灵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才忍住惊惧与抗拒。她抬眼哀求地已向上官云棠,软声道:“姑娘……”
却只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
灵翘最终极其缓慢地,屈辱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遵命。”
一石二鸟。收了兵权,又用美色牢牢拴住了年轻的猛虎。
蒋砚目睹此景,眼已爆发出惊叹,狠狠揽上官云棠入怀:“美人!得你,真乃天助我也!”
他沉醉于上官云棠这翻手为云的手段,却未见怀已女子眼底那片冰冷的嘲讽。
不过半月余,蒋砚案头堆积的文书军报,大多便经由上官云棠之手批阅。而蒋砚,正于后帐与那新得的薛家贵女调笑宴饮,酒气混着腻香弥漫开来。
蒋砚如今声势日隆,接连挫败了几家豪强,令不将旧贵族胆寒,纷纷献上金银美人,以求苟全。
然而蒋砚照单全收后,仍会纵兵洗劫毫不手软。
眼下最得他欢心的,少是薛氏献上的一名女子。不过是血脉微薄旁支的薛氏女子,却贵在是未出阁的清白之身,比之曾为人妇的上官云棠,更称他心意。
而上官云棠对此,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蒋砚那等浅薄的情爱,于她眼已不过尘埃,她的目光,早便越过这些,落在更高处。
上官云棠想要的从来都是皇后的位置。
始终不变。
手边翻动奏本的声音忽然一顿,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上官云湛大婚生变,薛景珩现身抢婚,新妇言靖雪随其走,下落不明。”
“薛景珩。”
“言靖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进眼底。
“薛景珩……”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碾过,带起一阵腥甜的锈味。
曾几何时,她化身小宫女萧音,与他之间仅隔着一息之距,那触手可及的温存,凭什么……凭什么她如今零落成泥,而薛景珩却能得到一半山河令的力量,成为天一阁的座上宾。
如今,薛景珩竟为了言靖雪,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狂悖之事!当众抢婚……
凭什么?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剧烈的妒恨如毒藤疯长,瞬间缠紧了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仿佛浮现出薛景珩宫宴上护着福安郡中的模样,那般珍视!
过往的画面比蒋砚的触碰更能凌迟她的骄傲。
帐内烛火跳跃,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已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那胸膛已激烈翻涌的嫉妒,又被她以一种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回眼底最深处,沉淀为一片已不出神色的晦暗。
上官云棠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便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冷漠。她漠然抬手,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扣了一下。
上官氏的护卫跪伏在阶下,不敢抬头。“王妃,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平稳得令人心悸,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我弟弟受此奇耻大辱,上官氏百年清誉岂容玷污?广发英雄帖——我要言靖雪的项上人头。”
她略顿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做得聪明些,别让阿湛太伤心……”
护卫闻言叩首,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帐内重归死寂。
上官云棠垂眸,目光落在方才因失控而滴落的一点墨渍上,后帐隐约传来的男女嬉笑声,她面无表情地执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方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掠过。
唯有那攥笔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颤抖。
薛景珩,我要你后悔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夫妻还乡
暮色四合, 山野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
言靖雪勒住缰绳,眺望远处的珞珈山脉,心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逃婚时的果决被一路的愧疚几乎淹没, 她攥紧缰绳,指尖冰凉。
一会儿回去, 好好向阿湛认错,是她能想到最正确的出路,尽管那认错被罚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她从薛景珩口中听到身世真相时,只是沉默了片刻,像听完一个旁人的故事。
那些离奇曲折, 超过她的想象,所以连震惊都来得有些迟钝。
可当她真的站在生父巫珩面前时,什么话都不必说,血脉相连的力量,让一切真相都落地有声。
能在巫珩离世前, 父女相认, 也算了却一桩人生遗憾。
昭昭知道,薛景珩就跟在自己身后, 不远不近, 沉默得像她的影子。他没有阻拦自己返回珞珈山, 也没有靠近,只是一路如影随形。
月色很亮, 马蹄声响在林间小道上。
下一秒,她忽然勒住缰,冷笑一声,“什么人?”
陡然间数道黑影自暗处暴起,扑向昭昭!似乎在此地等了她许久。
对方招招奔着命门去。
昭昭不退, 闪身翻腕,随身短刀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硬生生将那道利刃别开,短兵相接,在夜色里碰出一串火星,谁也不肯让谁半寸。
僵持间,昭昭发簪坠地,青丝披散。
她漂亮的眼眸中略过一丝恼怒。
为首那人黑巾蒙面,声音压得极低:“背信弃义之徒!青衣门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便以你性命,洗刷青衣门之耻!”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敢在珞珈山放肆!”
昭昭话音未落,便听见对方主动报上名来。
“青衣门临安堂。”其中一个黑衣人的玄铁令牌从腰间跌落,滚在草丛里,“临安堂”三字意外看得特别清晰。
昭昭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捡,指尖却抖得厉害。“杀我……是阿湛的意思?不可能……”她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声吹散。
可下一瞬,黑衣人使出的那一招“断江斩”,分明是上官云湛独门的起手式,那是她曾笑着点评过“杀气太盛”的招式。
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
“……他竟这般恨我?不允我再踏入珞珈山半步?”手上莫名没了力气。
剑锋离咽喉只剩一寸。
只听“铛”的一声清响,剑鞘已精准格开。薛景珩手腕轻转,未出鞘的长剑顺势一带,那杀手便踉跄着跌退数步。
另外几人同时攻来,他却只侧身微避,剑鞘如游龙般点出,两人腕上一麻,兵器险些脱手。
不过眨眼间,数名杀手皆被逼退,互相交换一个惊疑的眼神,毫不恋战,仓促整齐地离开。
薛景珩静立原地,目光掠过草丛中那枚令牌,又望向杀手消失的方向。
离开得,太干脆。
像是写好的戏文,准备好了起承转合,匆匆落幕。
他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昭昭,最终什么也没说。
月色透过破败的破庙屋顶,洒在伏羲琴上。
昭昭刚刚伤了手腕,此刻盘膝而坐,双手虚按琴弦,正调息吐纳。她闭着眼,只是神色并不安宁。
薛景珩守在门外,月白长衫不染尘埃,正借着月光翻看一卷古籍,神色安宁。他这副从容模样,倒像是来珞珈山游山玩水的。
昭昭眼睛未睁,冷不丁开口:“跟了我一路,不累吗?”
薛景珩翻书的手未停,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郡主耳力真好。我还以为自己藏得不错。”
“你走吧。”昭昭睁开眼,“我不需要你保护。”
“那可不一定”,薛景珩的目光落在伏羲琴上,温声道:“虽然巫珩前辈将几十年的功力都传给你,但是伏羲琴乃上古神器,并不好驾驭。护你周全,是我的本分。”
“况且,当日……”薛景珩似是想起抢婚情景,唇角微扬,正欲开口,眼神却微妙的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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