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舍简陋,不知公子……”百晓生话音未落,案上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


    “今日来,只想听先生说说……”窗外忽有晚风穿竹,沙沙声里,公子声音清澈,“龙神。”


    分明是盛夏的暖夜,百晓生却觉有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这声音越是清贵温和,越让人想起埋伏在暗夜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来人解下氅帽,映出他半侧面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却微微上扬,凭添几分凌厉。唇边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倒像是来赴诗会而非问秘辛。


    赫然是淮安王薛景珩的模样!


    百晓生眯起眼睛,像只老狐狸般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位公子,你可知道关于龙神的秘密值什么价钱?”


    “薛景珩”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未动一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


    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抬着两个沉重的铁箱走了进来。


    箱子落地的瞬间,震的整个房间地面都微微颤动。百晓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箱子快步上前,“咔嗒”一声轻响,打开其中一个箱盖。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块块纯度极高的金砖,每一块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莲心处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如殷红如血。


    “这是……金莲砖?传说中轩帝陵寝的陪葬金砖?”百晓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猛地咽下一口吐沫,喉结剧烈地滚动起来。浑浊的眼中满是倒映的金砖的璀璨光芒。


    “这……这……”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激动到嘶哑。


    开国皇后言后子嗣单薄,与轩帝只育有一子,曾被册立为雍和太子,后来太子被废自刎而亡,以致帝后离心。轩帝晚年深以为悔,遂耗巨资逾制建陵,并铸太子所好金器陪葬,并在其上刻着言后钟爱之莲纹为记。


    “薛景珩”笑了笑轻声道,“不过是前段时日偶遇独孤世子的车马,侥幸得来的一些身外物罢了……”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二只箱子。


    侍卫立即上前开启,里面不是黄金,而是各种奇珍异宝: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十数颗,通体莹白如月;两株半人高的血珊瑚,枝丫舒展如凤凰展翅;还有泛着奇异蓝光的矿石……


    “南海血珊瑚!”百晓生尖叫的声音劈了叉,发出好笑的转音,手指颤抖触摸着血珊瑚,“……这纹路……至少三百年了!”


    百晓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随便几件都足以买下一座城池。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宝物被如此随意地堆放在一起,仿佛只是些寻常物件。


    百晓生心有忖度,深吸一口气,终于跌坐回椅子上:“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厅中香火初燃,青烟缭绕,“薛景珩”负手而立,衣袍素雅简略,连一枚标识身份的玉佩都不曾系,只在袖口内衬里绣着极淡极细的银线,藏而不露,如他这个人一般,贵气沉敛,不言自显。


    男子语气不重只是一派平静:“知道我是谁,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百晓生心头一跳,只觉那双眼眸里藏着千重雪岭,冷得他脊背直冒寒意。


    但是他从“薛景珩”眼中看到了那种不惜一切的渴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欲望与野心混合的眼神,和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成交。”百晓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不过老朽有个条件。”


    “可以说来听听。”


    “无论你要用这秘密做什么,事后必须告诉我因果。”百晓生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老朽只求知道真相,其他……别无所求。”


    “薛景珩”盯着这个古怪的老人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玉面修罗


    百晓生领着男人进入屋内, 小心地关上门窗,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各种手稿、地图和古籍残卷。


    翻开后露出夹层中的几张古老羊皮纸。


    “关于龙神的传说, 大部分都是后人杜撰的。”百晓生小心地展开羊皮纸,“但有一点是真的……”


    “太古洪荒, 天地初分,龙神年幼顽劣撞倒荆山致洪水滔天,后受女娲点化,助大禹以水治水,令乱流归宗、山势改道, 历时三载,方划定十六州江河。但是期间……”


    百晓生指尖点向画卷上那道蜿蜒的龙影,“龙神曾治水而力竭……”


    “一介布衣男子路过,那人本可不必管这些闲事,毕竟龙神若死, 血肉鳞甲皆是至宝, 足以让他一家富贵终生。可他偏偏……心善,竟割腕取血, 喂给龙神止渴……只不过……”


    “薛景珩”闻言眸光微动, 终于提起几分阑珊的兴致。


    百晓生摇头苦笑:“这百姓归家途中, 未止的血腥味引来山野饿狼,尸骨无存……龙神虽活下来, 却因根基受损,又欠下人间因果,无法归天,最终困于地宫,沉睡千年。”


    百晓生缓缓合上羊皮卷, 声音渐冷:“如今,天象异变……龙神,怕是要醒了。”


    “薛景珩”眼神一凛,声音冷冽如冰:“地宫在何处?”


    百晓生紧皱眉头:“古籍失传已久,确切位置无人知晓。”


    “如何打开地宫?”


    百晓生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要有龙神的血脉感应和司寇家的钥匙。”


    “薛景珩”眸光骤寒。“龙神尚有血脉留存人间?地宫钥匙与五姓之一的司寇家又有何关系?”


    百晓生声音压得更低:“当年以血喂龙神的男子正是上官氏先祖,因果际会中,上官氏命运与龙神纠缠不清,唯有上官氏的血脉,方能唤醒龙神;而龙神重伤后,为封其神魂、固其神脉,女娲传令司寇氏以五行之法合山川地势,为龙神在人间筑造地宫。”


    “而地宫险绝,误入者死。开启地宫的钥匙,在司寇氏后人手中。”


    窗外,乌云翻涌,雷光隐隐。


    百晓生望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龙神从地宫挣脱束缚而起的壮观景象。


    “龙神若醒,得祂相助者……可得天下。”


    他浑不在意这秘密会引发多少血雨腥风,更无所谓上古龙神现世是否会涂炭生灵。他只想亲眼见证这个千古秘密的真相,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对他而言,这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百晓生干瘦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那笑容中既有智者的通达,也有疯子的狂热。


    宫闱深处,灯火阑珊。


    青瓷茶盏被狠狠扫落,碎瓷迸溅,茶水泼洒满地。


    “苏怀堂,你可是出身五姓十族的人!”


    望星楼楼主——那位常年隐于暗处、执掌江湖最神秘组织的男人,此刻黑袍翻涌,面罩下的双眼寒光凛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救你性命,助你夺权,不是为了看你今日提拔那些出身肮脏的贱民!”


    苏怀堂倚在紫檀雕花椅中,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右手的白玉佛珠,丹凤眼微挑,眸光如淬了毒的刃,唇角却勾着笑:“楼主,何必如此动怒?”


    “哼”来人冷笑一声,威胁到:“你别以为,坐稳了摄政王的位置,就能撕毁盟约、违逆我的意思!”


    苏怀堂轻笑一声,“本王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空气骤然凝固。


    楼主盯着他,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森冷:“好,很好……苏怀堂,你别后悔。”


    望星楼楼主离去后,碧落坊暗卫无声跪地,“少主,查到了,望星楼楼主三日前派人出门……去见过了百晓生。”


    “百晓生?”


    “是。而且……”暗卫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望星楼最近所有人手都在找隐居的司寇氏。”


    苏怀堂指尖一顿,缓缓抬眸。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他半边侧脸,眼底暗潮翻涌。


    他忽地轻笑:“那便请百晓生一见……正巧,前几日望星楼不知道的事情,我倒是想问问百晓生。”


    夜深露重,百晓生被蒙着眼,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他虽在江湖中阅人无数,此刻却也无从判断眼前之人究竟是何方来路,只觉这伙人气息不似寻常贼寇。


    他们太沉稳、太高明、太熟练,连呼吸都隐在夜风里,像久经操练的暗卫。


    这群人悄无声息地扛着百晓生进入一个废弃的宅院。


    “阿嚏”,百晓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股子潮湿腐朽的气息呛入鼻腔。


    墙角结满了蛛网,几只老鼠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窜动。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晓生被黑布蒙着眼睛,双手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发干,却强自镇定地开口:“这位好汉,若是求财,在下身上还有些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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