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青衣门,红绸漫卷,人声鼎沸。


    这场婚礼本来没有声张,但消息意外传得飞快。许多江湖人士慕名而来,甚至没有拜帖也纷纷登门。到最后,竟几乎汇集了江湖与朝堂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


    礼官那声“一拜天地”还未落下,入口处忽然光影一暗。


    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立,将门外天光遮去了大半。满堂宾客尚未回神,来人已不请自来地迈步跨入殿中。


    满座宾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人谁啊?连张拜帖都不递就敢闯喜堂?”


    “看这架势,莫不是来抢亲的?”


    邻桌一位老者却忽然变了脸色,目光死死盯住那人腕间一串沉甸甸的白玉佛珠。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皎洁如月色。老者失声道:“修罗珠……他是苏怀堂?!”


    “摄政王苏怀堂?!”


    此话一出,满座宾客噤若寒蝉,目光皆聚焦在那玄衣墨冠的年少摄政王身上。


    苏怀堂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边的白玉佛珠,目光缓缓掠过上官云湛微僵的脊背。


    他在众目睽睽下吩咐手下为新人送上夜明珠为贺礼,仪态无可指摘,只说:“今日是上官公子好日子,本王也来凑个热闹。”


    “摄政王厚礼,青衣门愧不敢当。”上官云湛面上维持着温润笑意。


    苏怀堂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上官公子谢的太早了……本王今日来,一为观礼,二为……向上官公子讨教一桩旧事。譬如……三个月前,青衣门在青木崖追杀的那位程姑娘,她如今人在何处?!”


    礼官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再唱:“二拜高堂!”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烛火齐齐一暗!


    “还是忍不住了。”苏怀堂轻笑一声,也不看两侧惊惧或好奇的目光,轻摇雁翎扇,微微侧头看向来人,“在这里遇见,来得真巧。”


    苏怀堂嗓音清亮,语气平淡得像在茶楼遇见故友。


    薛景珩瞥了他一眼,穿过避让的人群,步履不急不缓,径直走到新娘面前。


    满堂寂静中,他径直略过上官云湛,没有看满座哗然的宾客,只微微俯下身,在新娘耳畔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放肆!”上官云湛闪身,一把将人护在身后,语气依旧保持着三分礼节,“薛公子若愿饮杯喜酒,我敬你是客。若再进一步,”他指尖微动,四周隐有寒刃出鞘的微响,“便是与我整个青衣门为敌。”


    “若我今日执意要带她走呢?”话音未落,薛景珩竟毫不顾忌满堂宾客,猛地向前踏进一步!


    正对上前排落座苏怀堂的目光,苏怀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唇角噙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瞧见了一出绝妙好戏。


    他指尖轻抚过佛珠,对薛景珩道:“放心,我今日只管看戏。你们抢亲,各凭本事。我只要……程久的下落。”


    新娘子踉跄退后半步,珠翠剧烈摇晃,下意识紧紧抓住身旁上官云湛绣着金线的衣袖,落在薛景珩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上前一步,滚烫的呼吸烙在新娘耳畔:“前夜在云音阁,一曲白梅颂十分缱眷动人,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没能讨你喜欢?”


    他的手尚未用力,那凤冠霞帔下的人倒先开了口。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嗓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怯意,却十分陌生。


    这不是她的声音。


    薛景珩握住那截腕子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已抬了起来。满堂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庞此刻一寸寸褪尽了血色,只余下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冷。他掀开了盖头。


    红绸落下。


    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清秀,此刻正惊惶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出声。


    “你是什么人?”身后传来上官云湛的声音,寒气逼人,方才的喜庆从容已荡然无存,“小司命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被迫悔婚


    喜堂上, 满座宾客哗然。


    上官云湛单手扣住假新娘纤细的脖颈,面色如寒冰:“最后问你一次,小司命人在哪?”


    “门主、门主饶命”, 新娘子双脚几乎离了地,绣鞋胡乱踢蹬着, 几乎喘不过气来,“奴婢真的不知道……”


    “阿湛,放开她!”


    人群闻言如潮水般,齐齐往两侧让开。


    “阿湛”,昭昭闪身挡在替嫁的婢女身前, 抬手压上官云湛扬起的手臂:“别为难她,都是我的主意。”


    昭昭身上是平日惯穿的那身鹅黄色衣裳,领口袖边滚着一圈细密密的缠枝暗纹。分明没有穿红戴绿,也不曾盛装打扮,可她往那儿一站, 满堂的喜红竟都黯了三分, 任谁瞧过来,目光都再也挪不开。


    那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坐在那里, 竟无端端被她衬得失了颜色。


    昭昭说完才抿了抿唇, 低眉顺眼地扯了下上官云湛的袖子, 难得露出一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心虚,“阿湛……我知道错了, 你要发火冲我来。”


    薛景珩看见她这身打扮,紧锁的眉眼忽然舒展开,甚至低低笑了声。


    上官云湛猛地松了手。


    假新娘瞬间跌坐在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哭得满脸是泪, 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个劲儿地摇头,模样可怜极了。


    昭昭抬眼看向上官云湛,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得真切:“……我有些怕,成婚前想寻你说几句话。可你……”她顿了顿,“始终不肯见我。我便……一时想错了主意。”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众人还未从“新娘换人”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薛景珩便朗声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既然你不想嫁他,要不要跟我走?”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连那跪在地上的婢女都忘了哭。


    苏怀堂慵懒地靠坐在一旁,唇角勾着抹事不关己的戏谑,把这场抢婚闹剧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地上那个替嫁的婢女时,眉峰却微微一挑,心头涌上一股不安,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婢女已慌忙别过脸去,把头垂得更低了。


    昭昭缓缓抽出被薛景珩握紧的手,“淮……薛公子的笑话并不好笑”,她别过脸去:“我和阿湛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的意思是,要留下来?继续与他成婚?”薛景珩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悔婚?!”昭昭瞪着他,眼中有恼怒,也有不解:“如果薛公子不嫌弃,还请留下喝杯喜酒。”


    “好、好得很”,仅仅是一瞬,薛景珩眼里的温度便褪得干干净净。他盯着她,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半晌才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句:“倒是怪我不好……自小便万事都纵着你,纵得你如今这般始乱终弃的性子,昨晚与今早,判若两人。”他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薛景珩,你站住!刚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昭蹙着眉仰起脸望向他,眼中满是被冒犯的不满。


    他却已欺身近前,笑意不减,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道:“还要否认?”薛景珩咬牙道,“昨夜与我耳鬓厮磨,今日便要始乱终弃?你对我做的薄幸事何止这一件?!你要不要我桩桩件件讲给上官云湛听?”


    昭昭脑中轰然一响,昨夜模糊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第一次闪过不加掩饰的错愕:“昨晚那个青衣琴师,是……你?”


    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上官云湛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上了几分被冒犯的恼怒:“昨晚的事……你不许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我会……会自己向阿湛认错坦白。”


    “认错?”薛景珩盯着她,眼底醋意翻涌,几乎要被气笑了:“你怕他知晓?那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倌人?”


    昭昭攥住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仰脸看他,眼底的慌乱已被一股恼怒取代:“你明知是我醉酒……为什么不推开?你想要什么弥补,直说。”


    薛景珩咬了咬牙,气极反笑,恨极了她这副分明理亏却寸步不让的姿态,眼底的醋意更盛,冷笑出声:“你轻薄了我,倒还有理了?好,我不说。但条件是不许跟上官云湛成亲,现在就跟我走。”


    昭昭摇摇头,开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央求:“别让我为难。”


    薛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开口时,声音已敛尽了方才那点残存的柔情,只余下冷厉到极点的平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我说,你从不知晓的亲生父亲快要死了,要见你最后一面——这样,你也不肯跟我走吗?”


    “你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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