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起来了。


    外面的鸟雀叽喳,她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又重新看向那件嫁衣。


    喜娘一会儿就来了。


    催促她试衣裳。


    可昭昭坐在那里,踢了踢脚尖,懒怠动。


    可她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想明白。


    只是觉得那件红嫁衣,烫得她心口发紧。


    一股没由来的惶恐在心底蔓延。


    她换上上官云湛的男装,逃也似的翻墙出了青衣门,只想寻个无人处透透气。


    昭昭在城里晃荡了整整三天。


    起初,她还有些胆怯,生怕上官云湛下一秒就从天而降,对着她问罪。她想了整整三天,也想不出如何辩解。


    可上官云湛始终没来。


    也许是不想见她?昭昭有些怏怏不乐地想着。


    她想见他,却有些怕见他。


    第三日,暮色渐浓,她还在街上晃荡,无意走到了城中最负盛名的琴坊——“云音阁”。


    昭昭女扮男装,攥着袖口,在雅间里对着风情万种的坊主,声如蚊蚋:“我想问问……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


    坊主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打量着眼前人不堪一握的腰肢,带着一丝戏谑对昭昭咬着耳朵。


    下一瞬,昭昭的脸颊烧得通红,既是恼怒也是羞愤,霍然起身:“谁问你这个了!”


    “那……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坊主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我们这可不是良家妇人呆的地方。”


    找错了地方,可是要去哪里呢?


    昭昭脚步一顿,赌气似的坐下:“……那就,听听曲吧。”


    不消半日,消息便从琴坊传遍了大半个珞珈山城——有个小姑娘来听曲,耳朵极其挑剔,没有一首能叫她听完。


    琴师弹不了三五句,她便搁下茶杯,身旁伺候的歌姬就上前递赏、换人。小姑娘出手极其阔绰,给得赏金比那些常年光顾的商贾还大方。


    于是满城的乐师都往琴坊赶,排着队想请她听曲。


    若是能入了她的耳,怕是千金万金也能唾手可得。


    昭昭听了一下午,曲子换了十几首,没有一首能叫她听完第三句。她搁下酒杯,站起来,觉得今晚大概就这么无聊过去了。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隔着一道墙,不知哪个房间里,有人拨了一声弦。


    像一滴玉珠滚落玉盘。


    “白梅颂?临安城的曲子?”


    她脚步顿住了。


    琴音随即漫开,不紧不慢,流水一样淌进来,把满屋子的沉闷都冲散了。


    昭昭侧耳听了片刻,撑着桌子直起身,脚下有些浮,衣摆绊了一下,人也跟着晃了晃,手掌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了。


    琴坊的回廊很长,灯火昏黄,昭昭循着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她酒意未褪,双颊绯红,步子有些踉跄,却一步也没有犹豫。


    “你是哪里来的琴师?我在珞珈山怎么从未见过你?”


    昭昭循声望去,只见那弹琴的青衣乐师正被几个衣着鲜亮的小娘子围住。为首的那个用团扇轻佻地拨开琴师的面纱:“弹得倒不错,生的更俊俏,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周围响起一阵娇笑声。


    “别弹琴了,”舞姬们嬉笑着逗弄他,“不若跟姐姐走吧。姐姐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乐师垂着眼,带着面纱,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乐师低垂的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烦躁“噌”地窜上心头。


    “好好一曲白梅颂,竟然被这样糟蹋。”


    许是喝多了酒。


    昭昭不知道自己是在气这些人的轻浮,还是在气这曲子被如此作践,又或者,是想起面目相似的身影。


    她霍然起身,走到那桌前,将一锭金铤“啪”地按在桌面上,声音冷冷的:“这个琴师,今夜,我买了。”


    那琴师带着面纱,抱琴起身,低眉垂首,乖顺地跟在她身后。


    “诶?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瞧上……”方才开口的舞姬想要阻拦,立即被身旁的小姐妹扯了扯袖子,低声说:“别,这就是那个听一句琴就给一银锭的小娘子。”


    再看那琴师,已抱了琴,安安静静跟上去了,帘子一晃,人便没了影。


    昭昭歪在软塌上,醉眼半阖,琴声在耳边浮浮沉沉,像隔着一池春水。


    耳畔的声音含含糊糊,“不知娘子还想听什么曲子?”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额”,昭昭靠在软塌上,酒意上头,懒得睁眼。


    随口应和,“那就再弹几遍白梅颂吧。”


    她闭着眼听,酒意熏得整个人都软了。


    不知隔了多久,琴音渐歇,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根手指落在她颊边,轻轻地,像拨弦那样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纱,和纱后一双极深的眼睛。


    醉意上涌,视线一片模糊,她望着那张与记忆中人依稀相似的侧脸,防备一点点瓦解,话音也不觉得多了起来。


    “……阿湛自然待我极好,”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袖,“可……我怕得紧……怕成婚,却更怕他不开心……或者要离开他……”


    昭昭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当真喜欢上官云湛?”乐师静静听着,忽而轻问。


    “自然是喜欢的”。


    甜腻的熏香与酒气混杂,昭昭只觉得浑身燥热酥软,视线也开始模糊。朦胧中,她感到那“乐师”靠近,带着一身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莫名心安,与这烟花之地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那身影在她面前停顿,并未急于动作。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她记忆中熟悉的的温柔与审度。


    “那你喜欢我吗?”


    “热……”她无意识地呓语,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他顺势坐下,将人揽入怀中。


    “靖雪,相比于上官云湛,你喜欢我吗?”


    “嗯?”


    “……你更喜欢薛景珩吗?”


    那声音低沉,略带几分熟悉和沙哑,激得昭昭心底一丝模糊的涟漪,却快得抓不住。


    酒意和香料放大了她的胆量,也模糊了界限。想起坊主那些耳畔低语,她心一横,带着几分笨拙的试探,主动仰头吻上了他的喉结。


    “我不知道。”


    他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沉重了几分。


    他的反应意外取悦了昭昭。原来,坊主教的……真的“很好用”。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大胆,遵循着本能与那点模糊的“教导”,生涩地回应、探索。


    她口中喃喃:“为什么都逼着我选择,我喜欢你,你生得漂亮。眉眼有些像……有些像……”


    尾音含混听不清。


    来人显然没料到会如此,最初的惊愕过后,他享受着这份她罕见的主动,任由她主导这前奏,只在关键时刻,才反客为主,引导着她共赴沉沦。


    黑暗中,他凝视着怀中人意乱情迷的面容,月光如水漫过她汗湿的鬓角,当昭昭作乱着咬住他肩头时,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唇中念着她的名字,“靖雪……”


    眼底是得偿所愿的温柔——不过是一个易容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一曲旧调,她便如此放不下。


    这真相,显然取悦了他。


    “靖雪,你看清楚我是谁?”


    晨光熹微,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带着饱餐饜足的慵懒与欢愉。显然心情极好地用手指轻轻描摹怀中人的眉眼,不觉再次吻上她的唇舌细细辗转。


    “别动……”舌尖刺痛和宿醉让昭昭头痛欲裂。


    下一瞬,她猛地坐起,第一时间瞥见床边那件乐师的青衣,以及身边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若是阿湛知道,一定会杀了琴师。


    羞愧与懊悔瞬间淹没了她。


    她背着身子,摸索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指尖都在发颤。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锦帐中模糊的身影,便踉跄着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是吃人的深渊。


    “这些都给你!”她声音颤抖而急促,带着划清界限的决绝:“昨夜之事,不许说出去!”


    好几锭金子被重重地抛在床榻间,发出清脆而沉甸甸的声响。


    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压迫的恐怖气压。她只顾匆匆整理好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刻也不敢多待。


    身后男子唇角愉悦的弧度骤然僵住。


    影卫悄无声息地跪在屏风后,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薛公子……福安郡主往珞珈山上去了,再过两天,便是操办婚仪的日子。”


    男人指节倏地收拢,空气中未尽的暖意瞬间凝成寒冰。


    “吃干抹净就想溜之大吉?”他慢条斯理系好腰带,拂过锦帐的帘子,一声轻笑划破寂静:“既然是她的好日子……该去贺一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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