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不敢插嘴,山洞空气仿佛死一般的寂静,锁链晃动中,薛景珩看清了男人眉骨上有半寸白色疤痕,似是陈年旧伤。
又过了许久,久到薛景珩以为终结,他才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叹道:“……后来如蓝难产而死”,提及此事,男人视线骤然垂落,眼底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哀凄,“孩子被言如玥抱回言府,交给兄长言如晦抚养长大,二十多年了,我还从未见过她……”
……
二十年前。
苗疆,阴雨连绵,带着瘴气的黏腻缠人,终日不休。
大山深处,那座悬于绝壁,被藤蔓缠绕的神殿,是苗疆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神殿的主人很年轻,年轻得过分。少年乌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墨绿色的大祭司衣袍上,领口是一针一针银线密绣的百蛊图腾,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凉的银色光泽。
他赤足踏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脚踝处缠绕着一条小臂长的赤练蛇,赤练蛇头温顺地贴着他的肌肤。
他叫巫珩。
苗疆的大祭司,生杀大权,只在他的股掌之间。
巫珩洞悉人心阴暗就如同熟悉蛊虫的习性,操控人心比占卜预言更得心应手。只是这滔天的权势,也催生了无边寂寥。神殿太冷,人心太脏,无甚趣味。偶尔,他会改头换面,隐去大祭司的身份,如幽灵般恣意游荡在山下人间,旁观那些人类蝼蚁般的悲欢。
那一夜,他隐去身份到了一座边城。
边城最大的销金窟“醉红楼”里,脂粉香甜混着铜钱的臭气,令人作呕。牌桌上赌徒们声嘶力竭,两眼泛红。
角落一张破桌前,围着一圈看客,哄笑声尤其刺耳。一个衣着褴褛,却眉目俊朗的年轻赌徒,正唾沫横飞地拽着一个刚进门富商劝诫道:“大哥!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给我十文钱,教你化解之法!”
“放你的狗臭屁!”富商一身靛蓝色锦绣长袍,颈间缀着一把沉甸甸的银锁项圈,他不耐烦地用手肘将男人重重推开,“呸呸呸!真晦气!哪里来的中原贱民,没钱就出去,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周围人哄笑更甚。
“苗疆蛮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年轻男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眼珠中布满赤红的血丝,他目光轻蔑地扫过人群,语气愤恨又带着点疯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长孙无垢!长孙家传承了神之预言的人!”
转身他就看到了角落里独自斟酒的巫珩。
少年独自栖身在阴影里,一身普通的靛蓝布衣,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派,虽然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真个人却是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尤其那双眼睛,幽深如星空,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长孙无垢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扑过来,枯瘦的手几乎要抓住巫珩的衣角,“贵人!贵人面相贵不可言!无垢为您卜一卦!不收钱!只求贵人赏口酒钱!”
巫珩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肮脏的手。他目光落在长孙无垢癫狂的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儿。洞察人心的天赋让他轻易看穿,长孙无垢并非全然疯癫,他黑色的瞳仁深处,有一丝藏在酒色财气后,微弱的灵光。
“咚”,几块散碎银子从巫珩指间落下,叮当落在长孙无垢脚边,声音清脆。
“拿去买酒吧。”巫珩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震慑住了周围的嘈杂,语调带着一种不在乎的漠不关心,“至于卜卦便算了……还从未有人,敢妄言我的未来。”
“多谢贵人赏赐,多谢贵人赏赐!”长孙无垢快活地咧嘴,堆起满脸谄媚笑容,匍匐着身子去捡散落在桌角下的每一块碎银子,他头也不抬,眼神只盯着最远处的银锭,口中却飞快地如梦呓般吐出一串破碎的词句:“……东行……临安……言氏……至宝……得之天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长孙无垢便揣着银子,一头扎进人群喧闹的赌桌里,瞬间消失不见。
巫珩幽深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波澜。
临安城言氏——五姓十族中,以门风清正著称的言氏?至宝?天命?
“那倒是很有趣”,他捻了捻指尖,一丝极淡的笑容慢慢挑起。
半月后,临安城,言府。
正值春日,府内桃李初绽,亭台楼阁掩映其中,一派江南世家的清雅气象。后园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丝竹声袅袅。言府二小姐言如玥设小宴,款待几位闺中密友。
厅中抚琴的,是一位新来的琴师——巫珩。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又似带着若有若无的钩子。他指下的琴音,技巧无可挑剔。
他以“慕珩”之名,凭借一手超凡琴技和这双惑人的眼,轻易便俘获了二小姐言如玥的青睐。
如玥痴迷地看着他轻拨琴弦,脸颊微红。一曲终了,她率先抚掌,声音娇俏直率:“慕琴师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泠泠如碎玉,真真是好听极了!”周围女伴也纷纷附和。
巫珩微微欠身,姿态十分地恭谨卑微,伪善的面具毫无破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沉悦耳:“二小姐谬赞。”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仅琴弹得好听,人也生得好看,着实有些趣味……难怪二姐姐这些日子都陪着他,不来陪我了。”一个略带慵懒的娇俏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厅通往水榭的回廊转角处,立着一个少女。少女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边罩着一层极淡的烟霞色轻纱,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颊边。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肌肤胜雪,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只是带着些病弱。此刻,她已款步而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巫珩指尖上的薄茧,还有因为练蛊留下的细小伤痕。
正是言府传闻中那位体弱多病,被兄姐娇养在府中的三小姐——言如蓝。
巫珩抬眸,目光落在言如蓝身上,仿佛看着一件值得欣赏的“猎物”。
他习惯了被畏惧、被痴迷、被憎恨,却从未被如此……当作玩物称赞过。
有趣。
“三妹妹!”言如玥有些被戳穿心事的不满唤道,“你刚服了药怎么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言如蓝却浑不在意,撒娇地揽住姐姐的臂弯,目光依旧停留在巫珩的手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你指尖的伤痕重重叠叠……看着不像寻常琴师的!”她声音清甜,像初生的小鹿,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憨。
“奴婢幼时家贫,练习用的琴弦粗劣,或许是那时候落下的旧伤。”他随口编造着理由,声音放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丝。这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哦……”言如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终于舍得从他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似乎被容色震住,又好奇地问:“听二姐说是从清风馆救下你带回府的,清风馆是什么地方?那里都是你这般好看的小哥哥吗?竟然比修远还好看!”
“阿蓝!”言如玥忍不住提高声音,带着警告。她神色不安地看着巫珩,怕深闺小妹的无心之语折辱了他。
少女乖觉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过是一个琴师罢了,我不问了!二姐姐别生气嘛。姐姐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当皇后的人,这么这般小气呢。”她转向言如玥,笑容灿烂,眉眼弯弯,如同三月里最明媚的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红袖香
巫珩站在原地, 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抹轻盈的月白色衣裳,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指尖无意识地刮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这一次, 伏羲琴终于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完美技巧,竟隐隐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躁动。
伏羲琴无论如何都沉寂冰冷的琴心, 因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眸,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每一次靠近她,巫珩指下拂过伏羲琴弦时, 那沉寂的古琴便会嗡鸣出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心惊的上古梵音。
这奇异的变化让他困惑,更让他惊觉——这少女,竟是开启伏羲琴力量更深层的关键!
言如蓝便是自己的天命之人嘛?原来,长孙无垢的预言当真有几分灵验……
一丝连巫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连带着对伏羲琴力量的贪婪迅速胀满心脏。
“得到她……”这念头一起, 便不肯停歇,巫珩暗自下定决心要将这能引伏羲情动的少女, 永生永世困在掌中。
他要将她带回苗疆神殿, 永生永世陪着自己。
巫珩精通苗疆魅惑之术, 又有洞察人心黑暗面的天赋,一个眼神, 一句低语,足以让苗疆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意乱情迷。然而,这些手段尽数使在言如蓝身上,却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便归于平静,未曾掀起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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