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也有一个类似的。


    更小,更破,不过,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芦绒草。


    父亲说,那是他被人拐卖走时,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上官云谦的父亲是个出身清贫的面首,上官族长去世后,被底下人买来赠给上官夫人,养在后院,当做消遣的玩物。


    父亲被拐的时候还太小,记不清具体家乡的位置了,只记得家乡的冬天很长,雪很大。


    似乎像是沧澜郡如今的样子。


    上官云谦缓缓握紧那个脏污的布偶,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胃里传来一种空旷、冰冷的钝痛。


    ——或许,他骨子里淌着的,有一半沧澜郡的血?


    ——


    临安城,夜已深得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上官氏祠堂里,上官云棠脊背挺直,背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膝盖早已跪得没了知觉,青砖的寒意顺着她的骨头缝一丝丝往上爬。


    祠堂内只有供案上一对长明烛还燃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露水的寒气涌了进来。


    上官云棠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来人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跪了这大半夜,”上官夫人的声音响起,比夜风更冷,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可想明白了?”


    上官云棠慢慢抬起低垂的眼眸,目光落在最前方祖父的牌位上,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却异常清晰:“女儿一直很明白。”


    “逆女,简直冥顽不灵!”上官夫人氏绕至她身前,烛光映出她眼底交织的痛心与怒意,“你明知道上官氏族祖训,世代不涉党争!你祖父、你父亲,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私下与二皇子结盟?!你在把自己、把上官氏族人往火坑里推!皇甫云州是要用上官氏百年清名当他的登云梯!”


    “不涉党政便可以真的避祸吗?”上官云棠看向母亲,唇角的笑意愈加浓烈,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母亲莫不是忘了父亲是因何英年早逝的?”


    “你……你说什么?!”上官夫人闻言一怔,“你怎么会知晓……”


    “母亲是当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来粉饰太平?”上官云棠冷哼一声,缓缓开口道,“父亲死于文帝的影卫之手。”


    “……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因为先帝只偏爱长孙皇后生的小公主,甚至动了立公主为皇太女的心思,当时还是皇子的文帝觉察到不安,私下向父亲求助,父亲却执着于不党不附的祖训不肯相助,所以文帝登基后才咽不下恶气,回头清算上官家……当年,若不是您怀着遗腹子,父亲这一脉早已子嗣断绝。”


    上官云棠眼神锐利,字字铿锵道:“权力之争,成王败寇!想站在楚河汉界上当观棋人?到头来,两边都会清算你!”


    上官夫人闻言一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跪在面前的女儿模样。


    她凝视着上官云棠挺直的脊骨里透出的已非少女的执拗,自己久经世故的眼眸中,流露出全然的欣赏——她的女儿,已然有了在棋盘上布局落子的魄力,那是一种足以让她这做母亲的既心惊,又隐隐生出某种复杂希冀的能耐。


    上官云棠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女儿并非不知皇甫云州此人——刚愎自用,心性难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道:“可文帝已被架空,政令难出宫门。其余皇子,或年幼无知,或病弱不堪。满朝望去,唯有二皇子——手中既有韩家军鼎力支持,又有薛景珩的智谋辅佐,他或许不是仁君之选,但他是眼下胜算最高的人选。”


    “况且母亲,”上官云棠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划开上官夫人的面具,“您当真……纵容阿谦迎娶陵瑛县主,只是成全一对小儿女的情愫么?”


    上官夫人抬眸望向女儿,未做声。


    “陵瑛是德妃的义女,是二皇子义妹。” 上官云棠挑衅地笑了笑,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当您默许这桩婚事时,上官氏这艘船……就已经绑在了二皇子的码头上,无论您愿或不愿。”


    祠堂中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所以”,上官夫人的目光从女儿倔强的脸上,移到森严的牌位,又落回那跳跃的、似乎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燃烧的烛火,“二皇子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上官云棠缓慢抬起手,指尖在烛火前虚虚一拢,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她含笑抬眼,瞳孔里映着跳跃的光,却毫无暖意。


    “皇后之位。”


    四个字清晰地落下,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长明烛的火苗好像都跟着不易察觉地一抖。


    上官云棠膝行向前,抓住上官夫人的衣摆道:“女儿受够了成为上官云湛替身的日子,就因为是上官氏的双生子,便要受困于天象不详的传闻!女儿外出只能带着面具遮掩,终日躲在上官云湛的身份下面,成为无名无姓的幽灵!”


    上官云棠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寸寸扫过上官夫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阿湛已经在三年前意外亡故!”她提到弟弟名字时,声音有些滞涩,偏过头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不安,“母亲只剩下我,可以振兴上官氏!”


    “皇甫云州允诺会掩人耳目,给女儿一个新的身份,让我以王妃之尊从上官家嫁入二皇子府。待他登基,女儿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上官氏百年煊赫,出过宰辅,出过将军,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皇后!?”


    烛火在上官云棠眼中跳动,“女儿对二皇子并无情谊,我只是在赌他会登上至尊之位,而未来的临安城既是他皇甫云州的,也是我们上官氏的。”


    上官夫人看着跪地的长女,看见她眼底跳动的火苗,恍如二十年自己嫁入上官府那夜,野心勃勃。


    半响,上官夫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可是,我听闻德妃看中的太子妃人选是长孙阁老的小孙女长孙意芙,长孙氏簪缨累世,族中出了六朝皇后,女子德容言功皆为天下闺阁典范。”


    “确有此事!”上官云棠并不讳言,扬起脸直视母亲怀疑的目光,“不过,长孙意芙也是天一阁的入室子弟,不久前奉师命下山历练修行。江湖浮沉,免不了血雨腥风。自然有人让她有去无回。”


    “原来你都盘算好了?“


    “自然,”上官云棠撑着地面,拖着酸麻的双腿,勉力站起身,“都说上官氏是皇帝手中的私剑,可是既然利刃在手,又何必屈于人下?既然有长孙皇后临朝的先例,为何我上官云棠不行?!”


    “只是母亲,您要帮帮我!”


    上官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总有人会成为未来皇后,甚至女帝?不过会是上官云棠吗?欢迎竞猜。


    第84章 风言风语


    北地, 沧澜郡。


    上官云谦一个人躲在醉仙楼的二楼厢房吃酒。


    他试图用酒精淹没心头不断翻涌的愧疚与无力感,在醉意中麻痹自己,然后可以短暂地从眼前的惨象与沉重的真相前背过身去。


    可偏巧, 楼下说书人今日讲得是——苏怀堂和陵瑛县主的风流韵事。


    百姓素来喜欢这种大人物的八卦流言。


    “醒木一拍惊四方,各位看官听端详。”


    今日讲的是苏怀堂攻克鸣沙城, 夜闯荡单于营帐的轶闻趣事。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上官云谦半倚着,手边的白玉酒壶已空了大半。酒意上头,视线里的一切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模糊不清。


    唯独那说书人的声音, 尖利得过分,字字句句,凿子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苏怀堂直闯大单于的金帐!帐外是万千胡骑,帐内是……嘿嘿,正是那位被掳去、我见犹怜的陵瑛县主!”


    说书人故意顿住, 呷了口茶,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听闻,县主云鬓散乱, 罗衣半褪, 正惊惶无助, 恰似雨打梨花……四目相对间,苏怀堂执了佳人玉手, 脉脉含情道:‘若非德妃拉拢上官氏,将你赐婚给上官云谦,你我早就……’苏怀堂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杀出重围!这一路疾驰回营,红绡帐内, 烛影摇红,那等劫后余生、倾心相付的旖旎风光……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哪!”


    满堂轰然喝彩,夹杂着促狭的拍案声、暧昧的啧啧声。


    几个衣着光鲜商贾模样的汉子,挤眉弄眼,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我听说苏怀堂攻打鸣沙城,是要当成求娶陵瑛县主的聘礼……”仿佛亲眼窥见了那深宫秘帷。


    满堂喝彩中那句“鸣玉公子雪夜折梅,美人帐下解金甲”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高声笑问:“先生说得这般真切,莫非趴在帐子外瞧见了不成?”


    说书人摇扇:“哎,岂敢岂敢!不过嘛……”他拖长调子,“往来北地的行商胡客,确有传言,说亲眼见苏怀堂于乱军之中救下一绝色女子,体贴入微,同乘一骑,昼夜不离……这桩风流佳话,怕不是空穴来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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