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岁的面容是被春水浸透的成熟,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虽然看得出岁月痕迹,却犹如陈年桂花酿般的温软,依然妩媚动人。


    发间那支十七年前德妃赏的缠丝金簪,金丝虽未黯淡,样式却早已过时,她依旧日日戴着,梳得一丝不苟。


    “吃醋了?”皇甫云州忽然嗤笑一声,将她扯进软塌中,“从前王府受宠的美貌侍妾那般多,也不见你争风吃醋,今日区区一个上官云棠,怎么惹得你这般上心?”


    “云棠姑娘……毕竟出身五姓十族”,云拂的指尖微凉,轻轻贴上了他的两鬓太阳穴按摩。


    她柔软的指腹缓缓打圈,力道由浅入深,直到他紧绷的眉宇彻底舒展,才将力道放得极轻。


    “那又如何?!”皇甫云州眼神闻听上官云棠的名字闪过一丝轻蔑,“不过”,他笑着捏了一下云拂的脸,轻声道:“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


    云拂半坐在塌边,指尖隔着薄衫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着肩膀。


    屋内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静谧而安逸。


    半晌,云拂疑惑问道,“薛公子不好吗?他辅佐殿下从南境到临安,一路忠心耿耿,殿下为何偏选中了上官公子去主持赈灾?奴婢听闻上官公子文雅风流,却是个出了名的富贵闲人,似乎并不擅朝政之事?”


    皇甫云州调整了下位置,枕在她膝上,“薛景珩手握三万禁军,护卫皇城安全,本就不应亲出,更何况他近来做事推三阻四,动辄以仁信道义之词推脱,屡屡拂逆本宫之意,实在不堪大用。”


    “而上官云谦身为陵瑛的驸马,总归是自家人。况且,他根基浅薄,正需倚仗本宫,若是交由他历练一番也不错……上官云谦毕竟比薛景珩好控制些!”


    皇甫云州突然伸出手抚摸她耳垂半旧的鎏金耳珰,“姑姑这幅耳环旧了,怎么不换幅新的?”


    “殿下赏赐的东西都是好的,这幅耳环就很好,何必糟践新东西?”


    云拂欲起身离开,腕子却被他轻握拦住,“昨日进贡的血燕,我瞧着比去年的好,本想安排人给姑姑挑些好的送过去,正巧姑姑来了,便自己带些回去用罢。”


    “奴婢平素不重口腹欲,殿下是知道的。”云拂笑着抽回手。


    “别走!”


    皇甫云州却突然站起身,从背后扣住她的腰肢,“当年在南境时,你总说等我长大就好了,如今我已成年开府……”皇甫云州掌心覆住她生薄茧的指节,“现在呢?怎么还是战战兢兢,对我若即若离?”


    云拂每每听见皇甫云州提及从前南境的事,便心软的一塌糊涂,可目光瞥见上官云棠留下的三阳蝶舞钗,心肠便不由地冷起来。


    她垂下眼眸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最周全的万福礼,“殿……殿下今日许是同上官姑娘饮酒醉了,所以才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皇甫云州半跪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云拂伏地的身影,沉默良久才冷哼出声,“姑姑,今日突然行此大礼,倒是与我生分了……”


    “从前殿下年幼,我亲近些照料是应当的。”云拂不敢起身,跪在地上轻声解释,“如今您将入主东宫,或许不日便要册立王妃,奴婢理当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免得滋生闲言碎语,有损天家威仪。”


    皇甫云州冷笑一声,“那我偏要……逾矩!”


    他猛地俯身拉起云拂,另一只手已扣住她后颈压向自己——


    却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被她倏然侧脸避开。


    那个滚烫的吻堪堪擦过她抿紧的唇角。


    “殿下,不要!您刚醉了酒,还需歇息!”云拂激烈反抗道。


    他动作顿住,呼吸滞在她散乱的鬓边,扣着她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眸,滑到她抿紧的唇,最后钉在她微微后缩的肩颈。


    云拂的抗拒不似作伪。


    “歇息?”皇甫云州声音压得极低,唇角却向上扯了扯,神色却恼怒非常,脱口而出道:“你一个奴才,敢嫌我脏!?”


    云拂沉默着不抬头,声音低柔恭敬,“殿下醉了,德妃娘娘若是知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滚出去!”


    “奴婢遵旨。”


    皇甫云州猛地起身,袖摆将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碎瓷炸开时他仍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直到听见极轻的抽气声——


    云拂手臂被飞溅的碎瓷片割开一道细口子,血珠正沿着碎瓷边缘往下淌。


    他嘴唇动了动,那点怒意突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默的呼吸。最后只是别开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回到房间,云拂望着铜镜里垂落的青丝,指尖突然顿在鬓角,一根显眼的银丝刺得人眼眶发酸。


    镜中人眼角已有了细纹,像早年收在箱底的绫罗,无论如何精心保存,也不经意间就折出了痕迹。


    “云拂姑姑,前头绣房催得急,说这个月各房各院的新衣都等着您去定料子瞧花样呢!”府上新来的小丫头倚着门框唤她,脆生生的嗓音惊得她一颤。


    “好的,就来了。”


    她在南境时落下了眼疾,黑暗中难以视物,皇甫云州就在府内添了琉璃灯将回廊照得透亮。


    云拂穿过月洞门时,正撞见几个新来的侍女在廊下互相试戴一只主子赏的金步摇。


    十七八岁的姑娘们挤在灯笼底下笑,她们石榴红的裙裾,像春风里招摇的海棠,刺痛了云眼睛发酸。


    “云姑姑今日选的裙子颜色好生别致。”女孩中最娇俏的那个转过头来,好奇中带着打量,瞧向云拂手中的衣裳。


    她这才惊觉自己错拿了给小丫头们新制的嫩鹅黄色襦裙,“是我糊涂,失手拿错了小丫头们的,我的那件该是青色。”


    “其实姑姑穿鹅黄色也好看”,姑娘们嬉笑着真心夸赞,云拂却充耳不闻,只觉得自己青灰的衫子混在这片锦绣里,倒像误入花丛的灰雀。


    “都道衣不如人,人不如故,可是谁家儿郎不爱鲜嫩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沧澜郡


    北地, 沧澜郡。


    噗——嚓——


    一行人踩过深及小腿的雪地,鞋底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上官云谦驻足抬头,眼前哪里还辨得清道路田舍?


    唯见一片死寂般安静的银白, 几处被雪压垮的屋棚,勉强露出几块支棱的断木, 像大地折断的肋骨。


    风卷过时,扬起雪沫如漫天飞舞的纸钱,而那呜咽声里,隐约夹杂着一两声妇孺的啼哭,细若游丝, 从这片雪白的巨大坟地深处渗出来。


    上官云谦的官靴陷进三寸厚的积雪里,织金线的袍摆早已被雪水泥浆浸透,染得看不出原色。


    他皱眉试图拔脚,锦靴却像被什么咬住般纹丝不动——这位上官氏小公子,怕是这辈子都没踩过这样污浊狼狈的雪地。


    他突然发了狠, 靴跟狠狠碾进脚下的厚雪里——仿佛要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茫中, 掘出一个能喘息的空洞,好让心头那团纠葛不清的战栗、悲悯与怯懦, 有个落脚的地方。


    “大人小心!”随从颇有眼色, 及时攥住他的胳膊, 猛地一拽。


    上官云谦踉跄着被拉出膝盖深的雪坑。


    他小公子的脾气正待发作,随从却低呼一声——雪堆里赫然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腕。


    那具尸体半掩在半人高的积雪下, 单薄的衣衫覆着冰霜,分明是才冻死不久的模样。


    “呕……”上官云谦喉头猛地一紧,胃里阵阵翻腾。


    他死死盯着那截从大雪中露出的僵直手臂,指节攥得发青,突然高声怒斥道:


    “朝廷的赈灾银两呢?每日两回的粥场呢——怎么会有人冻死?!”


    “启禀大人, 府衙每日都会施粥救济,不过人多粥少……”随从话音未落,西街已传来铜锣闷响。


    “施粥了!施粥了!”


    一声嘶哑却竭力拔高的喊叫,像根针,猛地刺破了棚前死寂的空气。


    上官文谦循声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人群正挤在粥棚前,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


    他们大多骨瘦如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沉默地佝偻着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棚下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目光空茫而呆滞。


    “啪嚓”,一声粗瓷碗磕碰的脆响,夹杂着孩子的尖叫,突兀地打断了周遭的寂静。


    上官文谦转头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失手被摔成两半的破碗,清汤似的粥淌了一地。孩子像是刚反应过来,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抽着气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妇人猛地冲过来。她先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已沉的衙役,紧接着,目光就撞上了不远处身着官服的上官文谦。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仿佛看见了更可怕的麻烦。


    她干瘦的手快得惊人,一把捂住孩子已经张开的嘴,将那声刚到喉咙的哭嚎硬生生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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